天亮了。
玄村的栅栏门,一半烧黑,一半还立着。村口土路上,横七竖八扔着铁旗盟丢下的刀枪,火墙的余烟还一缕一缕往上飘。柳大刀带着人,把俘虏一个个捆了,扔进柴房,嗓子都喊哑了:“都捆结实点!别让他们跑了!”
杨玄坐在草棚里,靠着墙,脸色白得吓人。太史慈给他端了碗热水,他喝了一口,就搁下了——胃里翻江倒海,咽不下去。
“你这身子,三天缓不过来。”太史慈说。
“缓不过来也得先撑着。”杨玄说:“周烈还没死心。他要是知道你我都废了,他能再来一趟。”
太史慈没说话。他拎着枪,出了草棚,往村口一站。什么也没说,往那儿一站,就够了。
果然,没过半个时辰,村外又来了人。
一顶青布小轿,四个衙役抬着,后头跟着一队穿官服的。轿子停在两百步外,下来一个人——四十来岁,腆着肚子,官帽下一张油光光的脸,眯着眼往村里瞅。
杨玄眯起眼。他认得这人——县尉,郑图。系统NPC,管这一片村寨的武备、剿匪、户籍。前世他见过这人一回,那时候杨玄还是个小喽啰,连上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。
郑图没进村。他在村口站定,清了清嗓子:“杨玄!出来说话!”
杨玄让快腿扶着,出了村口。
“你就是杨玄?”郑图上下打量他:“你可知罪?”
“知什么罪?”
“私设村寨,聚众持械,纵火伤人!”郑图一拍肚子:“本官来查你玄村!”
杨玄看着他,没接话。他心里门儿清:郑图不是县尊派来的,是周烈请来的。铁旗盟这些年孝敬郑图多少好处他不知道,但周烈那性子,吃了亏,必定先去找这个能压人的官。
“周烈请你来的吧?”杨玄说。
郑图脸色一变:“放肆!本官查案,与周烈何干!”
“那正好。”杨玄说:“周烈聚众三百,冲车云梯,强攻我这村子,人证物证都在——大人要查,不如连他一起查。”
“你!”郑图噎了一下,又挺起肚子:“周烈那是有备案的义军,替县里剿匪!你这一村刁-民,拒抗官军,还有理了?”
“义军?”杨玄指了指村口那道被撞塌的门:“大人,义军拿冲车砸老百姓的村门?他要真是替县里剿匪,用得着雇十个黑甲佣兵来打一个村?他的银子,哪来的?”
郑图被问得卡住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身后一个衙役小声嘀咕了句什么,他瞪了一眼,忽然拔高了嗓门:“本官不与你这刁-民斗嘴!你纵火伤人,聚众抗官,就是死罪!来人——把这一村刁-民,都给我拿了!”
衙役们应了一声,正要上前——
“站住。”
太史慈往前一步,枪尖往地上一顿。那杆枪“笃”的一声,钉进土里三寸,枪身嗡嗡地颤。
“大人要拿人,”太史慈说:“先从我这杆枪上跨过去。”
衙役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敢动。郑图的脸,青了。
就在这时,村外一阵马蹄响。周烈带着人,从营地那头又杀了回来——这回,他身后跟着的不光是他那帮残兵,还有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带着百来号人,个个拎着刀,杀气腾腾。
那汉子在村口勒住马,粗声粗气地喊:“周哥!你说好的村子呢?老子带了人来,你倒是打啊!”
杨玄的目光,落在那汉子身上。他认得——雷三,落雁坡的猎户头,手底下百来号人,半民半匪。
“雷三!”郑图眼睛一亮:“你来得正好!本官命你,把这刁-民村寨,给我踏平了!”
雷三咧着嘴,没接郑图的话,只看着周烈:“周哥,你倒是说句话——我人带来了,什么时候动手?”
周烈骑在马上,目光在村口那杆枪上停了停,又看了看杨玄那张白脸,忽然笑了:“雷三兄弟,”他一咬牙:“动手!打下玄村,财货你分四成!”
“好!”雷三大笑:“周哥敞亮!”
他话音没落,杨玄开口了。
“雷三,”杨玄说:“他许你四成。我劝你一句——落雁坡的兄弟们,命比四成值钱。”
雷三的笑容,僵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周烈那三百人剩不到一半的残兵,又看了看村口那一杆枪、一个白脸的年轻人,还有地上横七竖八的刀枪——他心里那杆秤,来回晃了晃。
“雷三!”周烈急了:“别听他挑拨!他那是穷村,没油水!打下他,我带你去找油水!”
“油水?”杨玄说:“周烈,你连那十个佣兵的钱都还不上吧?你拿什么分四成?拿你那条命?”
雷三的马,在原地打了两个转。他身边一个弟兄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三哥,那可是四成……”
“四成?”雷三冷笑:“他三百人都让人打残了,拿什么给我四成?回头一句‘兄弟先顶着’,老子连骨头渣都剩不下。”
那弟兄没话说了。
雷三猛地抬头,看周烈:“周哥,你那十个黑甲呢?”
“……”
“你的人呢?三百人,剩一百了吧?”雷三的声音冷下来:“你让我带着人,拿命去填你那个窟窿?”
周烈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雷三忽然拔转马头,一扬手:“兄弟们——回坡!这买卖,不做了!”
他身后百来号人,齐齐转身。雷三走前,朝杨玄抱了抱拳:“杨玄,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。今儿个,我雷三认你这个赢家。”说完,带着人,扬长而去。
周烈僵在原地,脸都白了。他请来的盟友,一个照面,跑了。
郑图更懵。他看看跑远的雷三,看看眼前那个拿枪的大个子,冷汗下来了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“大人,”太史慈慢悠悠地说:“你还要拿人吗?”
郑图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身后那队衙役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偷偷往后缩了半步。
周烈终于回过神。他恶狠狠地瞪了杨玄一眼,一夹马腹,转身就跑:“撤!撤!”
“晚了。”
太史慈把枪往肩上一扛,一步一步,朝周烈那匹马走去。他不快,甚至有点慢,可每一步,都踩在周烈的心尖上。
周烈催马狂奔。可那马刚跑出几步,前头柳大刀带着人从草棚后头转出来,横刀一列:“往哪儿跑?”周烈的马被逼得人立起来,原地打转。
他朝郑图的方向嘶吼:“郑图!你愣着干什么!救我啊!”
郑图缩在轿子后头,探出半个脑袋,喊了一嗓子:“周烈!你聚众滋事,本官……本官一概不知!”喊完,一把摔下轿帘。
周烈气得浑身发抖,可他已经没时间骂了。太史慈走到他马前,抬手,一枪杆拍在他后背上——周烈“噗通”一声,从马上栽下来,摔在泥地里,摔了个狗啃泥。他爬起来想跑,柳大刀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:“别动。”
“再动一下,我卸你一条胳膊。”柳大刀说。
周烈不动了。
铁旗盟,崩了。
周烈被押去柴房时,还梗着脖子:“杨玄!你等着!我铁旗盟还有弟兄!你蹦跶不了几天!”
杨玄看着他,没说话。
太史慈在旁边,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你三百人,今天全在这儿了。你还有几个弟兄?”
周烈噎住,脸涨得通红,被柳大刀押着拖走了。
剩下那百来号残兵,一看当家的被擒,哗啦啦跪了一地:“饶命!饶命!我们都是被周烈逼着来的!”
郑图站在村口,看着这一幕,后背的汗下来了。他刚才还想拿杨玄,一转眼,周烈就成了阶下囚。他喉咙动了动,挤出个笑:“杨……杨村长,本官方才……本官是听信了谗言……”
“谗言?”杨玄看着他:“大人,方才你要拿我这一村人的时候,嗓门可没这么小。”
郑图的笑,僵在脸上。他身后的衙役,又偷偷往后缩了半步。
郑图到底是当官的,脸皮厚,反应快。他清了清嗓子,挺起肚子,摆出一副官样:“杨村长,本官今日亲眼所见——铁旗盟聚众滋事、持械攻村,罪证确凿!本官回县,定当禀明县尊,为你玄村正名!”他说着,朝身后一挥手:“来人!把周烈一干人等,收押候审!”
衙役们应了一声,正要上前,太史慈枪杆一横:“大人,人是玄村抓的。要审,在我村里审。”
郑图一愣,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硬来:“那……那本官改日再来。”他转向杨玄,堆着笑:“杨村长少年英雄,县尊知道,必定欢喜。改日,本官带文书来,给你玄村补个备案,日后也好有个名分。”
杨玄听着,没接他的话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大人有心了。”
郑图讪讪地上了轿,灰溜溜地走了。那队衙役抬着轿,一路小跑,头都不回。
杨玄看着轿子走远,收回目光。郑图这号人,墙头草,用得着的时候能用,用不着的时候,翻脸比翻书快。他记下了。
轿子一远,村口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。后生们攥着从地上捡的刀枪,眼睛亮得放光:“村长!咱赢了!铁旗盟叫咱打跑了!”
杨玄想应一声,胸口一阵闷,没出声。
李老从人群里挤出来,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先回去躺着。你那脸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”
杨玄被扶回草棚,躺下前,回头看了一眼村北那座山。山坳里雾气还没散尽,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前世他没听过那儿有矿。这一世,山多了一座矿,棋多了一盘局。挺好——来什么,接什么。
杨玄回了草棚,躺着缓了半个时辰,才让人把周烈押来审问。
太史慈把周烈拎起来,扔到杨玄面前。周烈跪在泥地里,浑身是土,抬头看着杨玄,眼里又惊又惧。
“周烈,”杨玄蹲下来,平视着他:“你打我这村,图什么?我杨玄自认,没得罪过你。”
周烈喘着粗气,没说话。
“是那块令?”杨玄问。
周烈的眼皮,跳了一下。
“是谁让你来打我的?”杨玄说:“你说的出口,我放你一马。”
周烈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柳大刀不耐烦地催了一句:“当家的问你话呢!”
周烈忽然抬头,声音沙哑:“……有人让我来的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他是谁。”周烈说:“我没见过他的脸。他托人带话给我——说你杨玄身上,有秘密。说你那个村子,后头藏着矿。说你那块令,值大钱。他说,让我来打你,打下来,令归他,村归我,矿归我。”
杨玄的心,沉了下去。
“矿?”他问:“什么矿?在哪儿?”
“村北那个山坳。”周烈说:“老辈人都知道那儿有铁,可没人敢碰——说是那山坳有主。我原本不信,可那人说,那是块露天铁,挖出来就是钱。我寻思着,反正他出钱雇兵,我就打着试试。”
杨玄回头,看向村北那片雾气还没散尽的山。他记得,前世他到死,都没听过村北山坳有铁矿这回事。这一世,他重生、立村、收太史慈——连铁旗盟都变了样,连他脚下的山,都多了前世没有的矿。
记忆里没有的矿。
他收回目光,又问: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周烈说:“他还说……说你这一世,不该立村这么早。”
杨玄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这一世。
这三个字,从周烈嘴里吐出来,像一把冰刀,直直地扎进他心里。前世今生——他重生的事,除了他自己,没人知道。可那个人说,他这一世,不该立村这么早。
那个人,知道他是重生的。
杨玄站起来,看着地上那块他攥了半个月的令,又抬头,看向村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他想起那张字条上的“我在看你”,想起令背上那五个不认识的字,想起梦里那枚印——那根线,好像串起来了:看着他的人,不止一个。他们知道他重生,知道他立村,知道他的令,还知道他的山下有矿。
他忽然觉得,这盘棋,不是他从地狱里爬出来就能下赢的——棋盘对面,早有人,举着棋子,等他多时了。
“绑了。”杨玄说:“留着,我明天还要问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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