仗打完的第三天,玄村才真正缓过这口气来。
头两天,没人睡得踏实。火墙烧剩的黑灰,风一吹就满天飞;柴房里关着的俘虏,半夜里闹过两回;村口那道撞塌的门,柳大刀带人连夜修,天亮才钉上最后一根梁。可到了第三天早上,太阳一出来,村里人忽然都不困了——他们开始翻铁旗盟的营地了。
铁旗盟的营地,没撤干净。周烈跑得急,营地里扔下的东西,比带走的还多:粮草堆了三个大垛子,刀枪捆成十几捆,还有两车铁器——铁锅、铁铲、铁锹,都是好铁。快腿带人一车一车往村里推,推得满头大汗,嘴都咧到耳根:“当家的!发财了!真发财了!”
他噼里啪啦报着数:“粮草三大垛,少说六百斤!刀枪十四捆,数得过来的,刀六十二把,枪四十杆!铁器两整车,铁锅铁铲铁锹,还有俩铁犁头——当家的,咱村这下,连农具都齐了!”
杨玄坐在草棚前头的木墩上,手里捧着碗粥,慢慢喝。他看了一眼那些粮草,没说话,心里却在飞快地算账。
粮草,够全村吃两个月。刀枪,够再武装五十个人。铁器——他眼前亮了一下:升镇要的铁器是八十,村里攒了二十,这一下,缴上来的铁器就够补足缺口了。铁器这一项,齐了。
他靠在木墩上,把升镇的条件又过了一遍:粮草两千,木材一千,石料八百,铁器八十,民心六十。粮草有了着落,铁器补上了,可木材和石料,还差着一大截。村北那片林子,砍了也不够——要凑齐,得跑一趟山里头。
他把这念头先按下去。日子得一天一天过,急不得。
“李老,”杨玄放下碗:“粮草你管。留下够全村吃俩月的,剩下的,腌起来存着,一文钱不许卖。”
李老应了一声,眼睛也亮:“存着?那不等着发霉?”
“发霉也比饿肚子强。”杨玄说:“铁旗盟是跑了,可盯着咱们的人,还没走呢。”
李老没再问。他领着一帮人,去归置粮草了。
杨玄又把柳大刀叫过来:“刀枪,挑好的留三十件,剩下的,记个数,封存。铁器不用管,我另有安排。”
“还有那十个黑甲的甲和枪呢?”柳大刀搓着手:“那玩意儿可是好东西!”
“甲和枪,给太史慈留着。”杨玄说。
柳大刀一愣,随即明白了,嘿嘿一笑:“那是。枪在子义手里,才叫枪。”
太史慈正好走过来,听见这句,没接话,只从柳大刀手里接过那杆制式长枪,掂了掂:“顺手。”
他说完,把枪往肩上一扛,冲柴房的方向努了努嘴:“里头那帮人,怎么处理?”
杨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柴房里关着的,是铁旗盟那百来号降卒,还有十个被卸了甲的黑甲。黑甲是NPC,问不出话,也放不走,只能捆着。可那些降卒不一样——他们都是拿锄头的庄稼汉,被周烈裹挟着来的,刀都是现学的。
周烈不在这里头。他单独关着,锁在村东那间空屋里。杨玄没让人审他——他要等自己缓过这口气,再审个明白。那句“不该立村这么早”,他记了三天了。
“放一批,留一批。”杨玄说:“家里有地的,给两天的口粮,放回去,告诉他们,铁旗盟没了,以后要吃饭,来玄村。”他顿了顿:“愿意留下的,编进柳大刀队里,管饭,不发饷。”
“不发饷?”柳大刀瞪眼:“那谁干?”
“发饷的军,是周烈那种人养的。”杨玄说:“我养的,是能共患难的。先把话说清楚,愿意留的,是真愿意。”
柳大刀想了想,点了点头,去柴房门口,把话喊了一遍。
“都听清楚了!铁旗盟没了!想回家的,领两天口粮,回家种地!愿意留下的,跟着我柳大刀干——管饭,不发饷,可有一条,玄村的规矩,我说了算!”
柴房门口,静了一瞬。
然后,人群里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:“我留!”一个黑脸汉子挤到前头:“我家里没地了,就一条命。村长,你不嫌弃,我跟你干!”
“我也留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留下的人,比杨玄想的还多。柳大刀挨个登记,忙活到晌午。那些走了的,每人领了两天口粮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走之前,还有几个回头喊:“村长!家里事安排完了,我再来!”
有个走了一半又折回来的,蹲在柴房门口,抓耳挠腮了半天,又站起来:“柳哥……我寻思着,回家种地,地也不是我的,是地主老财的。还不如跟着你,刀口上混口饭。我……我还留,行不?”
“行!”柳大刀乐了:“来的都收!自己人!”
杨玄听着,没说话,只朝他们点了点头。
当天下午,太史慈就把留下来的人拉到村口空地上,教他们站队。
“枪拿直。”他一个个看过去:“不是叫你举旗杆。枪尖朝前,人往前压——你怕什么?对面比你更怕。”
一个汉子学了半天,胳膊酸得直抖:“将军,我……我从来没拿过枪。”
“拿过锄头吧?”太史慈说:“锄头怎么刨地,枪就怎么捅人。一个道理。”
那汉子一愣,低头看了看枪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忽然乐了:“是那么回事!”
柳大刀蹲在墙根,看着太史慈教人,啧啧了两声,转头对杨玄说:“当家的,你上哪儿找的这么个人?教兵都教得这么好。”
“不是找的。”杨玄说:“是他自己来的。”
柳大刀想了想,笑了:“那是咱村的福气。”
太史慈站在一边,看着这一幕,忽然开口:“你这个人,挺会收人心的。”
“会吗?”杨玄笑了笑:“我这是拿命换的。”
“命是换来了。”太史慈说:“人心也收住了。往后,这村子,能立住了。”
杨玄没接话。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虎口上那道伤口,还缠着布,渗着一点血。他想起三天前那场仗,想起天命清零那一下,心里那点得意,又没了。
天命归零,青铜权柄封印,升级任务冻结。这些账,他没忘。
“子义,”杨玄说:“你说,一个村子的根,是什么?”
“地,粮,人。”太史慈想也没想。
“地有了,粮有了,人也有了。”杨玄说:“可我心里总觉得,还差点什么。”
太史慈看了他一眼:“差个镇得住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杨玄摇了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他差点什么,他自己知道——他差天命。天命是这村子的根,他拿根换了命,命保住了,根没了。这事儿,他没法跟太史慈说。
下午,村里来了客。
先是猎户刘大,扛着一头鹿,扔在村口:“听说你们打跑了铁旗盟?”他喘着粗气,抹了把汗:“这鹿,算贺礼。以后你们村的柴火,我包了。”
然后是独狼老山参,还是那副谁欠他八百文的样子,扔下一筐伤药:“药是给活人的。你们村的伤号,够用。”
崔衡没来,但捎了句话来:“玄村杨玄,一战成名。青州崔氏,记下这个人了。”
杨玄站在村口,看着那筐伤药、那头鹿,还有快腿带回来的话,心里那口闷气,好像顺了一点。他不是孤军了——这一仗打下来,玄村的名声,出去了。
天黑以后,村里点了篝火。孩子们围着火堆跑,大人们蹲在火边说话,把铁旗盟那场仗翻来覆去地讲。讲杨玄怎么改的门,讲太史慈怎么一枪挑翻那队黑甲,讲到快腿报信那一段,人人捏一把汗。讲到周彪绕溪那一段,一个后生忽然“啪”地拍了下大腿:“要我说,最险的是溪边那一下!当家的一个人,断剑,挡一百个人!”
“那叫挡?”另一个接话:“那叫吓!一百个人,叫当家的一个人吓跑了!”
人群里笑成一片。杨玄坐在火堆边,听着,没反驳,也没接话。火光在他脸上跳,他低头喝了一口粥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李老从家里翻出一块腊肉,切了,架在火上烤。肉香飘起来的时候,村里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忽然都笑了。
“上回这么过年,还是开村头一回。”一个婆娘说。
“往后年年过。”有人接了一句。
快腿端着一碗酒,挤到杨玄跟前:“当家的,我敬你一碗!”
“敬我干嘛?”杨玄说:“仗是大家打的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!”快腿嗓门大:“你要是没改那门,咱现在都在溪边林子里蹲着呢!”
杨玄接过碗,喝了一口,又还给快腿:“这碗酒,分你一半。”
快腿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,仰头把那半碗酒喝了个干净。
火堆噼啪响着,孩子们还在围着跑。杨玄坐在那儿,忽然想:三个月前,他还是个死人。现在,他有一村子的人,一把断剑,还有一块他看不懂的令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令,没再想下去。
太史慈坐在火堆边,手里捏着根树枝,一下一下拨着火。一个小孩壮着胆子凑过去,小声问:“将军,你那杆枪,能借我摸摸不?”
“不借。”太史慈说。
小孩瘪了嘴。
“但你能看。”太史慈把枪横过来,放低:“看仔细了。”
小孩眼睛一下子亮了,蹲在枪边,摸了半天枪杆,又抬头:“将军,我长大了,能当兵不?”
“能。”太史慈说:“别当孬兵就行。”
杨玄坐在火堆另一边,看着这一幕,没说话。火光在他脸上跳,他忽然觉得,这一仗,值了。
夜里,杨玄躺在草铺上,摸出那块令。
令身还是凉的。他翻过来,令背上那五个不认识的字,还在;那半道没成形的痕,也在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又慢慢把令收进怀里。
他闭上眼,眼前忽然一花——
他站在现实里的那条街上。天色蒙蒙亮,豆浆摊还没出摊,街口静悄悄的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虎口——那圈铜印,淡了,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一点浅浅的影子。
他握了握拳,影子还在。铜印是隐了,不是没了。
他沿着街走了半圈,走到西市口。一个卖旧物的摊子前,他停住了。
摊子上,摆着一块铜片。巴掌大,灰扑扑的,压在一堆旧铁器底下。可杨玄一眼就看见了它——铜片上,有一道纹,一圈一圈的,跟令背上那五个字里的印纹,一模一样。
他蹲下去,拿起那块铜片。
铜片是凉的。凉得硌手——跟他怀里那块令,一个手感。
“这个,”杨玄问摊主:“哪来的?”
“收的呗。”摊主打着哈欠:“一个老汉卖的,说是在地头挖出来的。你要?三文钱。”
杨玄付了三文钱,把铜片揣进兜里。他往回走的时候,手心一直在出汗。
他又试着回想令背上那五个字——忽然发现,那五个字的笔画,他居然能记住一点了。不是眼睛记住的,是手记住的,像他摸过那些纹。
游戏里的纹,出现在现实的地头。
他想起周烈那句话:“说你这一世,不该立村这么早。”那个人知道的东西,比他想的,多得多。
第二天早上,他又把那块铜片带在身上,沿街走了一圈。他看早点摊的蒸笼,看路边的电线杆,看下水道口冒出来的热气——他在找,找第二块这样的纹。走到街尾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街尾那堵老墙上,爬着半墙青苔。青苔底下,露出一道划痕——不是人划的,是刻的。细细的一道,一圈一圈,跟铜片上那道纹,一个路数。
他伸手,摸了一下那道划痕。指尖冰凉的。
他收回手,没有声张。融合,是真的在来。他不是好奇——他是要赶在它来全之前,弄清楚:那些纹,到底在往现实里搬什么。
他回到住处,掏出那块铜片,放在桌上。铜片上那圈纹,在灯下幽幽地亮。
他正看着,眼前忽然弹出一行字,是游戏面板的字,却清清楚楚地浮在现实里:
“叮。领地声望提升,你的名字,已进入名录。”
杨玄的手,停住了。
名录。什么名录?谁的名录?
他盯着那行字,铜片上的印纹,忽然亮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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