仗打完的第四天,村口来了个人。
一匹马,一个人。马是黑马,人是黑袍,斗笠压得极低,只能看见一截下巴,和一双搭在缰绳上的手。那手很白,白得不像是拿过刀的手。
他停在歪脖子槐树下,没进村,也没下马,就那么望着村口新修的大门。门是柳大刀连夜钉的,梁还带着新茬,木色发白。那人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“啧”了一声,不知道是赞,还是别的。
快腿远远看见,撒腿就往回跑,一路跑一路喊:“当家的!村口来了个怪人!就一个!骑黑马!穿黑袍!”
杨玄放下手里的木料,站起来。他擦了擦手上的灰,往村口走。柳大刀要跟,他摆了摆手:“一个人,怕什么。”
走到村口,那人还坐在马上。看见杨玄出来,他在马上拱了拱手:“杨村长?”
“是我。”杨玄站定:“你哪位?”
“在下姓墨,行十七。”那人不紧不慢地说:“奉主人之命,来给杨村长带句话。顺道,做笔买卖。”
“买卖?”杨玄说:“玄村不跟生人做买卖。”
“话先别说得这么满。”墨十七笑了笑,翻身下马。他下马的姿势很稳,落地无声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他把马拴在槐树上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:“杨村长,在下是带着诚心来的。走了一百多里地,水都没喝一口。讨碗水喝,不算过分吧?”
杨玄看了他一会儿,侧了侧身:“进来说话。”
墨十七进了村。他走得不快,可眼睛一直在转——看粮垛,看新修的门,看墙根底下那排枪,看柳大刀身后那帮蹲在地上磨刀的汉子。杨玄看在眼里,没说破。
村里人没见过这样的客人。墨十七那身黑袍料子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,一看就值钱。几个孩子跟在后面,远远地看稀罕,又不敢近。快腿凑到杨玄耳边:“当家的,他这身袍子,够咱村吃仨月。”
“看人别光看袍子。”杨玄说。
快腿咂咂嘴:“那是。袍子再好,也不能当饭吃。”
走到李老晒谷子的场院边上,墨十七忽然停下来,问了一句:“这村,原先是不是叫刘家沟?”
李老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墨十七笑了笑,没答,又往前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刘家沟的老刘家,前年发大水,举家迁走了。那家的三小子,现在在县衙当差。对不对?”
李老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墨十七这才转过头,对杨玄说:“杨村长,在下没别的意思——就是想让你知道,主人想查的事,没有查不到的。”
杨玄心里沉了一下。刘家沟的事,他是重生后才听村里人说的,墨十七却张口就来。这个“主人”的情报网,比他想的,要深得多。
柳大刀一直在后头盯着。等墨十七从粮垛前走过去,柳大刀忽然开口:“这位,打哪条道上来的?”
墨十七脚步一顿:“道上?”
柳大刀掂了掂手里的刀:“江湖上问路,先报个字号。你字号都不报,就进我们村——不合规矩。”
墨十七笑了:“在下是来做买卖的,不是来闯江湖的。规矩么——”他忽然伸手,从柳大刀刀鞘里抽出了那把刀,转了个圈,又插回去,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:“是这样守的。”
柳大刀脸色一变。那刀在他手里掂了二十年的分量,被人一伸手就抽走了,自己连反应都没来得及。杨玄看在眼里,面上不动,心里已经给这个人又加了三分忌惮。
草棚里,杨玄倒了碗水,推过去。墨十七接过,喝了一口,放下:“好水。这村的井,出甜水。”
“说吧。”杨玄说:“什么买卖。”
“两笔。”墨十七伸出两根手指:“第一笔,买你这座村。黄金百两,良田百亩,县里三间铺面,外带一张通往青州的商路文书。杨村长点头,文书今日就立,你带着银子走,这村,主人接手。”
杨玄没接话。
墨十七等了等,又补了一句:“百两黄金,够你这辈子吃穿不愁。杨村长,你打这一仗,死的人,伤的弟兄,图的什么?图的不过是个安生日子。这银子,就是安生日子。”
“图安生日子的人,”杨玄说:“不会把村卖了,去给人家当佃户。”
墨十七一愣,随即笑了:“杨村长说话,有意思。”
“你家主人出百两黄金买我这个村,”杨玄说:“我有点好奇——他出这个价,是觉得玄村值这个钱,还是觉得,我这个当家的,只值这个钱?”
墨十七的手,顿了一下。
“杨村长说笑了。”他说:“自然是村值钱。”
“那好。”杨玄说:“玄村值多少,我这个当家的说了算。我说不卖,你家主人就是抬一座金山来,也白搭。”
“第一笔,不卖。”杨玄说:“说第二笔。”
“第二笔——”墨十七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半截:“买你身上那块令。黄金千两,现银,今日当面点清。”
草棚里静了一瞬。
杨玄看着他。墨十七也看着杨玄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棚外的风,把草帘子吹得哗啦响。
“你知道我身上有令?”杨玄问。
“知道。”墨十七说:“不只是知道。这方圆五百里,哪块地底下埋着什么,谁手里攥着什么,主人都一清二楚。杨村长,你藏得住人,藏不住令。”
“既然一清二楚,”杨玄说:“那你家主人该知道,这令,我不卖。”
“价钱可以谈。”
“不是价钱的事。”杨玄说:“村,是命根子。令,也是命根子。命根子,不卖。”
墨十七没急着劝。他又喝了口水,慢慢说:“杨村长,在下说句不好听的——你这令,来路不正。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我家主人。主人说了,这块令在你手里,是祸不是福。不如早出手,换一条安生路。”
“来路不正?”杨玄心里一紧,面上却没动:“我这令,是我自己挖出来的。怎么不正?”
“挖出来的?”墨十七笑了笑:“巧了。我家主人说,这令,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片地上。它该在的地方,远着。有人把它带错了路,才落到了你手里。你说,这不是来路不正是什么?”
杨玄的手指,在桌下轻轻一蜷。
他没接这个话头。他知道,自己越是追问,越露怯。他端起碗,喝了口水,岔开:“你家主人,姓什么?”
“主人就是主人。”墨十七说:“杨村长,有些名字,知道了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周烈。”杨玄忽然说:“你认识他?”
墨十七端着碗的手,顿了一下:“铁旗盟的周寨主?听说过。”
“他攻我的村,是谁指使的?”
“杨村长,”墨十七放下碗:“在下说过了,主人不说的事,在下不问。不过——”他抬眼,看了杨玄一眼:“主人让在下带一句话:铁旗盟那摊子事,跟主人无关。杨村长要查,查不到主人头上。”
杨玄盯着他,没再问。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——撇得越干净,越像有鬼。
“那你来这一趟,就是要告诉我,我攥着个烫手的东西?”
“在下是来给杨村长送一条活路。”墨十七站起来,理了理袍子:“村不卖,令不卖,都行。主人还让在下带句话——杨村长若是改主意了,不必去找主人,主人自己会再来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斗笠底下那截下巴,微微动了一下:
“神令不是你的福,是你的劫。”
说完,他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。上了马,他又勒住缰绳,回头补了一句:“对了,主人让在下再带一句——杨村长的名字,已经进了主人的名录。主人说,这么多年,能让名录记名的人,你是头一个。是好是坏,看杨村长自己的造化。”
他一夹马腹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马蹄声哒哒地响到村口,又响到山那头,渐渐地听不见了。
杨玄站在草棚门口,一动没动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那只手,垂在身侧,指尖发凉。
这句话。
这句话,他听过。
不是这辈子。是上辈子——十年前。
那年在荥阳城头,他跟赵猛并肩杀了一夜。城破的时候,两个人浑身都是血,坐在城垛子上,分半壶酒。赵猛咧着嘴说:“兄弟,等打下天下,咱俩在金銮殿上摆张床,睡它三天三夜。”他骂了一句“滚蛋”,把酒壶塞回去。后来他们在太行山下安了营,喝过血酒,说好了,一个坐天下,一个守江山。
再后来,赵猛死在了太行山下。
被围了三天三夜,他去迟了一步。他赶到的时候,赵猛浑身是血,就剩一口气。他扑过去,把赵猛的头抱起来,吼:“你撑住!援兵马上到!”赵猛抓着他的手腕,断断续续地说:“兄弟……神令不是你的福,是你的劫……哥撑不住了……你、你替哥记着,别信……别信那个声音……”
他当时只当是临死的胡话。他抱着赵猛的头,吼着“你撑住”,可赵猛的手就那么凉下去了。他把赵猛葬在太行山下,坟头朝北,朝着他们说好要打下来的那个方向。
十年了。他重生回来,把这件事埋得死死的,从不轻易去想。可今天——一个黑袍斗笠的传话人,骑着马,客客气气地进了他的村,喝了碗水,留下这句话,又走了。
一字不差。
他忽然又想起来了——前世,他立村之前,也有一个黑袍人找过他。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,那人也是来买地的,他嫌价钱低,没卖。后来……后来他入了伙,跟着赵猛打天下,再后来,赵猛就死在了太行山下。
那几年他忙着报仇、忙着往上爬,从来没过问过那个黑袍人。现在想想——那个黑袍人,也是这样的斗笠,也是这样雪白的一双手。
他握着令,指节发白。有些事,他以前想不明白,是因为他没往那个方向想。现在有人递了根线头过来,他一扯,竟然扯动了整片布。
杨玄站了很久。直到快腿喊他:“当家的?那人走了?他说啥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杨玄说。他转过身,往村里走,走了两步,又停住:“快腿。”
“哎?”
“从今天起,村口加双岗。夜里,也别撤。”
快腿愣了一下:“出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杨玄说:“防个万一。”
太史慈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,靠在草棚柱子上,看着墨十七走远的方向:“那人手很稳。是练家子。”
“你看出来了?”杨玄说。
“他抽刀那一下,柳大刀都没接住。”太史慈说:“是个厉害角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买什么?”
“买村,买令。”
太史慈没再问买的事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要是来硬的,算我一个。”
杨玄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太史慈没看他,看着村口:“这村,是我先看上的。轮不到外人买。”
杨玄笑了笑:“行。那就不卖。”
他回到草棚,坐在木墩上,把怀里的令摸出来,攥在手里。
他重生回来的第一天夜里,就想过一件事——太行山下,赵猛的坟,还在不在。游戏里,坟会刷新,会消失,会被人踏平。他当时想,等立稳了脚,第一件事就是回去看看。可现在,村刚立住,人先来了。
令身冰凉。令背上那五个字,在暮色里看不真切。他盯着那五个字,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低得像说给自己听:
“赵猛,哥这辈子,得把这句话,问明白了。”
风从村口灌进来,草帘子哗啦响了一声。远处的山影,沉进夜色里。
而村东那间空屋里,周烈靠着墙,忽然睁开眼。他听了听外头的动静,慢慢坐直了,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笑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白花花地落在他脸上。他贴着墙,用指甲在墙上一下一下划着什么。
他在等天亮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