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村当日的午后,杨玄坐在村标旁,磨他那把断剑。
溪水在脚边哗啦哗啦地淌,日头正毒,晒得草皮卷了边。林子里知了叫得撕心裂肺,一声比一声长,像比赛似的。村里这会儿没什么活,流民们躲进草棚里歇晌,只有灶上吊着一锅豆子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磨了半天,剑没磨出刃,倒把磨石磨平了一块。他看了看日头,算了算时辰,把断剑插回腰间,正要起身——溪边林子那边,窜出一个人影。
跑得贼快,鞋底擦着草皮,一溜烟就到了跟前。
“当家的!当家的!出大事了!”那后生喘着气,话像连珠炮,“上游那帮人,派探子了!”
杨玄看着他,没说话。这是流民营里那个问“种什么”的后生,李老管他叫快腿——脚程快,嘴也快,能跑能说,村子里外跑一圈,闲话能带回来一箩筐。
快腿蹲下来,指手画脚:“就在村口外头,河滩边上,蹲着个大个子!叼根草,跟铁旗盟那帮人一个打扮!他蹲了小半个时辰了,一直往咱们这边瞅!”
“瞅见什么了?”
“瞅见您坐这儿磨剑!还瞅见我跑回来!”
杨玄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来,往村口走。快腿跟在后面,一路叽叽喳喳:“当家的,要不要叫人?李老说,那人八成是来踩点子的!”“不用。”“当家的,人家可五十多口子人呢!”“五十多口子,扎营在上游,离咱们隔着半里溪水。要动手,早动了。”“那他们蹲着看啥?”“看咱们慌不慌。”
快腿愣了一下,没想明白,又追上来:“那咱们慌不慌?”
“你慌吗?”
“我不慌!”
“那就行。你回去跟李老说,该干嘛干嘛,灶上该生火生火,柴该劈劈。”
快腿领命跑了。杨玄站在村口,远远地,往河滩上游看了一眼。河滩上游,隔着半里溪水,铁旗分盟的营地安安静静。营门口站着个人,叼着根草,正是快腿说的那个探子。他望着玄村这边,半天没动,像根钉在岸边的木桩。
杨玄收回目光,往回走。脚步不快不慢,跟平常一样。他听见身后那个探子往上游跑了——脚步声由近及远,像一阵风。他笑了一下。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慌,才让人摸到底;不慌,才让人拿不准。
他回到村标旁坐下,继续磨剑。磨石上,断剑磨出细细的碎屑,在日光里亮晶晶的。他一边磨,一边在心里排今明两天的事:豆子今天种下去,三天发芽,五天内能换第一茬粮;木材还差一截,得赶在铁旗盟缓过劲之前,把栅栏立起来——哪怕先用树枝,也得有。
前世他吃过没栅栏的亏。那时候他刚立村,觉得栅栏费木料,不如多囤粮。结果夜里来了伙野贼,抢完粮还放了一把火,一夜回到解放前。同样的坑,他不想踩第二回。
“当家的。”李老不知什么时候蹲了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豆子粥,“歇晌的起来两个,把溪边那茬草割了。你看还要干点啥?”
“柴。明天要烧的柴,今天砍足。再匀两个人,把溪边那条小路夯一夯,雨后好走。”
李老应了一声,端着碗去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那探子……真不用管?”
“不用。看两天,他自己就看腻了。”
李老“嘿”了一声,没再问,招呼人去了。
杨玄低头,看那把断剑。这是系统开服送的木剑,砍柴都嫌轻,被周烈一脚踩断之后,他一直留着——不是舍不得,是前世的教训:武器越趁手,人越容易大意。他前世用过天下最好的兵器,最后死在了一杯酒上。断剑不趁手,反而提醒他:这里没人能靠兵器活着。他磨的不是剑。是心境。
日头一点点偏西,影子拉长,又缩短。村里的人进进出出,砍柴的、挑水的、夯路的,各干各的,渐渐有了一个村子的样子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前世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的村子。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下一个目标——下一座城,下一个对手,下一次扩张。至于村里的人吃没吃饱,睡没睡好,他没想过。
结果呢?他打下了那么大的天下,最后陪他走到庆功宴的,只剩一个墨鸦。墨鸦还捅了他一刀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磨剑。磨石的边角,已经磨秃了一小块。他把它翻了个面,接着磨。
“叮!”
“——系统提示,神令权柄·百里洞察,今日已可用。是否启用?”
他磨剑的手,顿了一下。百里洞察,一天一次。他昨晚用过一回,看见了孙老头。剩下今天这一次,他得省着用。他看了眼日头。还早。晚上用,正合适。
……
天擦黑的时候,李老来报:“灶上开伙了,豆子粥,管饱。当家的,你先吃?”
“先立栅栏。人手分两拨,一拨砍柴,一拨立栏。”
“天都黑了……”
“天黑好。天黑干活,对面看不清咱们多少底子。”
李老张了张嘴,到底没劝,回头喊了一嗓子。二十几口子人,没一个抱怨的,砍柴的砍柴,绑架的绑架,围着溪边凹地,就着月光,把一圈栅栏立了起来。
栅栏是树枝扎的,粗粗拉拉,看着寒碜,可立起来,一圈人心里就都有了底。李老蹲在栅栏口,摸着一根粗枝,嘀咕:“丑是丑了点,挡个野物够用了。”
“挡野物够用,挡人也够用。”杨玄拍了拍那根枝,“木桩扎深一尺。明儿我再加一道鹿砦。”
忙到月上中天,栅栏立成了。流民们窝回草棚,锅碗一收,鼾声四起。杨玄没睡。他坐在村标旁,靠着栅栏,把铜令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月光照在令面上,青铜泛着青光。裂纹里的黑水,比昨天少了一些,像被什么吸走了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百里洞察,已备。可察周边百里之地。”
他闭上眼,把意念沉进去。
视野铺开。不是眼睛的视野,是“看”的视野——像水波一样,一层一层荡开。溪水,林子,河滩,铁旗分盟的营地。
营地灯火通明,五十多口子人,围坐在火堆旁,有的在烤肉,有的在划拳,有的在骂他。杨玄的“目光”掠过人群,落在营帐门口一个人身上。
那人穿青衫,不是麻布衣,坐在营帐门口的矮凳上,手边一盏灯,正在一卷竹简上写什么。写一笔,停一笔,像在斟酌。杨玄的“目光”顿住了。青衫,写字。铁旗分盟的营里,怎么会有个写字的?
火堆旁有人喊他喝酒,他摆摆手,没抬头,继续写。写得很慢,很专注,像写圣旨。旁边一个汉子凑过来看了一眼,挠挠头:“先生,这字俺认不全。”
青衫人没答话,写完了,把竹简卷起来,用一根麻绳系好,才说:“认不全不要紧。认得‘令’字,就够了。”
“令?啥令?”
青衫人没答。他把竹简小心地放进怀里,抬头,往玄村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隔着半里溪水,隔着夜色,按理说,他什么也看不见。可那青衫人,就是往这边看了一眼,不紧不慢的,像是知道有人在“看”他。
杨玄心头一紧。然后,他看见青衫人脚边,站着个人。斗笠,压得很低,露出一截刀柄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。那斗笠人一动不动,像根桩子。青衫写字,斗笠护卫。这个组合,他前世见过——在州城里,见过一次。那时候他没在意。现在,这个组合,出现在了铁旗分盟的营地里。开服第三天。
他的“目光”再往营帐深处探。营帐帘子垂着,看不见里头。但他莫名觉得,帘子后面,还有一双眼睛,也在“看”他。他心头一跳,猛地收回“目光”。
铜令在手里,微微发烫。他缓了缓神,把令揣回怀里。青衫写字人。斗笠护卫。还有帘子后面那双眼睛。铁旗分盟,不是铁旗盟的分盟。那是另一拨人,借了铁旗盟的旗子。谁借的?借来干什么?
他正想着,草棚那边,快腿一骨碌爬起来,蹲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:“当家的,我睡不着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做了个梦。”快腿挠头,“梦见咱们村的栅栏,让人一把火点着了,烧得精光,我站在溪边,看着火,腿都软了。”
杨玄没说话。他想起前世那场火。那场火,烧掉的何止是栅栏。
“当家的,你说……咱们会不会也让人烧了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咱们先烧。”
快腿眨眨眼,没听懂,也不敢问。他蹲了一会儿,又缩回草棚里去了。鼾声重新连成片。
杨玄靠在栅栏上,抬头看天。月亮已经偏西,星星密得像撒了一地的盐。
他忽然想起现实世界。这念头来得没头没脑,可一下子就占了心。十年前,2026年10月的那个早晨,他坐在出租屋的窗边,吃着楼下豆浆摊的油条,看着《三国》的官方宣传片,热血上头,在输入框里打下“明天开服,一起”,发给墨鸦。
那个豆浆摊的老板娘,总给他多舀半勺豆浆。他那时候穷,一天就吃这一顿,老板娘记性好,头一回见他面黄肌瘦的,第二回就记住了,往后天天多给半勺。他还不起。十年,他连句“谢谢”都没当面说过。游戏里风生水起,现实里他一次都没回去过——不敢。混得不好,没脸见人。等他混好了,墨鸦的刀,已经捅进来了。
他不知道那老板娘现在还在不在摆摊。他只知道,前世那一勺半的豆浆,是他十年里,少数几口干净的暖。他把这件事,压进记忆最底层。“再等等。”他说,“等我站得住,再还她。”
快腿已经睡着了,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。溪水哗啦哗啦,还在响。
“叮!”
“——系统提示,检测到未知数据流,已拦截!数据流来源:村北三里,河沟方向!”
他猛地坐直。村北三里,河沟方向——土地庙!他盯着系统面板,那行字慢慢暗下去。拦截了。可“未知数据流”四个字,像四根针,扎在他心上。
昨天在土地庙,铜令认主时,也响过一模一样的警报。那时候他以为是铜令。现在,警报响了,他没碰铜令。不是铜令。是别的东西,在村北三里,河沟方向——土地庙的方向。是什么东西,在半夜三更,往他这里送“数据流”?
他想起昨夜孙老头那张嘴,无声地开合:快——走——。他忽然明白过来:孙老头让他走的,不是土地庙。是让他别被人盯上。而那个“数据流”,就是盯着他的东西。他又想起铁旗分盟那个青衫人,想起那句“认得‘令’字,就够了”。
这一夜,盯着他的,不止一双眼睛。他在心里回了一句:知道了。
脚步声,从栅栏外传来。一下,两下,很轻,像是踩在干草上,刻意压着。杨玄没动。他握着断剑,指节发白,耳朵竖着。脚步声在他门外停了。停了很久,久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。然后,那脚步声,慢慢地,往溪边去了。
他没有追出去。他等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慢慢站起来,走到栅栏口,往外看。月光下,溪边空荡荡的。只有水波,一层一层,往上游去。
他低头。栅栏口,湿泥地上,印着一个脚印。很大,比他的脚大一截,五趾分明,深深地陷进泥里。那个脚印,正对着他的草棚。
他忽然想到:那脚步,为什么只到栅栏口就停了?不是进村,不是探路,倒像——专挑他门口,踩一脚,记个数。看门的记住贼,还是贼记住看门的?他分不清。他只知道,这一脚,不是冲村来的,是冲他来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弯腰,抓了把干灰,洒在脚印上。然后,他退回栅栏里,坐下,把断剑横在膝上。
今夜的第一个脚印,他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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