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玄村动工。
杨玄亲自打桩。他抡着斧头,把第一根木桩砸进溪边凹地的土里,一锤,两锤,三锤。木桩入土一尺二寸,纹丝不动。
快腿蹲在旁边看,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:“当家的,你打桩打得真准!你以前干过木匠?”
“没有。”杨玄说,“打过仗。”
“打仗还学打桩?”
“攻城的时候,”杨玄说,“第一件事就是立寨。立不住寨,守不住城。”
快腿听不太懂,挠挠头,不问了,扛着木料往林子那边跑。跑了两步,又回头喊:“当家的,明儿我跟你学!打仗的本事,我也想学!”
杨玄没应。他抡起斧头,第二根桩。
第二根桩砸下去,快腿又跑回来,这回不问了,蹲在边上,认认真真看他下斧。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当家的,你这下斧的准头,像练过千百回似的。”
“嗯。练过。”
“在哪儿练的?”
“梦里。”
快腿“嘶”了一声,不敢问了。他年纪小,可也知道,有些话,问不得。
村里二十几口人,这会儿全在忙:砍树的砍树,劈柴的劈柴,李老带着几个婆娘在溪边洗锅淘米,灶上飘出豆子粥的香气。朱磊蹲在林子边,正削他的箭杆,削得又直又圆,一边削一边跟旁边的后生吹牛,说自己当年一箭射落过两只野雁。
李老端着一簸箕豆子路过,看了一眼杨玄的桩,说:“当家的,你这桩打得深,土又瓷实,根基是好的。就是这一圈栅栏,光靠树枝,怕撑不过一场雨。”
“撑过这场雨就行。雨后有新木。”
李老“嗯”了一声,蹲下来,捏了捏桩下的土,又抬头看他,欲言又止。
“想问什么,问。”
“我是想问,”李老说,“咱们村,往后,是种田呢,还是打仗?”
杨玄把斧头插在桩上,直起腰:“先种田,把肚子喂饱。喂饱了,才有命打仗;打赢了,田才种得稳。”
李老想了想,点点头,端着簸箕走了。走了几步,嘟囔一句:“是这个理。”
杨玄直起腰,看着这热腾腾的场面,忽然觉得,这画面,他前世见过——不过是十年后,一座城,几万人,炊烟连成片。那时候他觉得,这就是他打下来的天下。现在他知道,那不算天下。那只是人家没来收而已。
前世他吃过立村的亏:第一根桩打下去,没两天就让邻村的玩家连根拔了,他追出去三里地,追回来一根断桩,人还让围了一顿。这一世,他立桩之前,先立了规矩。
他正在想,村口那边,走来几个人。
三个人的步子不紧不慢,像在自己家里踱步,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,看栅栏,看草棚,看灶上的锅。一个村,新立第二天,被人这样看,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的是,有人上门了;坏的是,上门的是收保护费的。
打头的,是个肥脸汉子,肚子往前挺着,一件系统发的麻布衣绷得紧紧的,身后跟着两个人,手里拎着根棍子,一步三摇。玄村新立,还没人上门。头一回上门的客人,来了。
“玄村?”肥脸汉子站在村标前,仰头看了看,“哟,新立的小村。谁是当家的?”
“我。”
肥脸汉子上下打量杨玄——麻布衣,断剑,光杆——嘿嘿笑了:“就你?”
杨玄没答。肥脸汉子绕着他走了半圈,伸手弹了弹他那把断剑:“这剑,好剑。砍柴够用了。小子,你这村,交保护费没有?”
“保护费?”
“这溪边上下游,一草一木,都是我们王庄的地!”肥脸汉子说,“你立村立在我们王庄的地界上,不得交个保护费?一个村,一天十斤粮,不过分吧?”
“王庄?”
“镇子北边,王家庄,听说过没有?我们庄主,是镇上排得上号的!识相的,把粮备好,天天来收!不识相的……”肥脸汉子把手里的棍子掂了掂,往地上一杵,杵出一个土坑,“哼,你看着办!”
他身后的两个人,一人一脚,把玄村新立的两根木桩踹歪了。
“叮!”
“——系统警告,目标领地为玩家自有领地‘玄村’,征收权限不足,征收无效!”
“——警告!重复征收将触发领地防御机制!”
肥脸汉子愣了一下。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愣了一下。“啥玩意儿?”肥脸汉子盯着空气,那系统提示显然他也看得见,“领地防御机制?”
杨玄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前世就知道这个规矩:玩家领地,受系统保护。别人想进村收税、抢粮、拆屋,得先获得领地“征收权限”——没有权限,系统直接判定无效。前世他混到后期,领地越扩越大,这套规矩玩得比谁都熟。但他当时用了整整一年,才摸清这个规矩。那时候,他已经被收过十几回保护费了。这一世,肥脸汉子是头一个踢到铁板上的。
“玄村是我的领地。”杨玄说,“你的权限,不够。”
肥脸汉子瞪着他,瞪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哟,还领地?就你这破草棚子,也算领地?小子,我告诉你,镇上的规矩,不分你什么领地不领地!我说收,就得收!”
他话音没落,系统又响了:“叮!——警告,领地防御机制,即将触发!”
肥脸汉子又愣了一下。然后,他脚下那片土,忽然“哗”地一软,陷下去半个脚面,像踩进了泥坑。他往后一缩,鞋底上糊了一层烂泥。“妈的!”他骂了一句,跳着脚往外退,“这破地!”
他身后那两个人也跟着退,一脚深一脚浅,踩得满脚是泥。三个人狼狈地退到村口,站在干地上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快腿蹲在栅栏边,看着这场面,憋不住,“噗”地笑出声。这一笑,村里人都跟着笑起来,砍柴的放下斧头,淘米的直起腰,笑得前仰后合。那肥脸汉子脸涨得通红,回头指着杨玄:“你等着!我回庄里禀报!你这破村,早晚给你平了!”
“慢走。”杨玄说,“不送。”
三个人走了,一路骂骂咧咧。走到溪边拐角,肥脸汉子又回头看了一眼,那眼神,不像刚才那么横了,倒像要把他这张脸,连带着玄村两个字,记进心里去。
杨玄看着那眼神,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王庄。他前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——他听过州城的庄,县里的寨,唯独没听过“王庄”。开服第三天,镇子北边,哪来的王庄?
他前世走过的路,从新手村到州城到郡城,一路上的庄子寨子,他数得出来。王庄,不在其中。要么,这庄是这一世才有的;要么,前世它太不起眼,他压根没放在眼里。可一个能养起肥脸汉子这种人的庄,不该不起眼。他忽然觉得,前世他以为摸透的那张图,从这一世起,有些地方,是空白的。
他记下了。
……
快腿凑过来,一脸兴奋:“当家的,他……他咋就陷进去了?”
“领地护土。”
“啥?”
“我立的村,我圈的地。”杨玄说,“这方圆百步,我说了算。他想收税,先问过我。”
快腿似懂非懂,挠挠头:“那……那咱们以后,不怕人上门收税了?”
“小打小闹,不怕。大帮大派,另说。”
快腿“哦”了一声,又挠挠头,扛着木料跑了。杨玄站在原地,看了一会儿那三个人的背影,然后,他伸手,进怀里,按了按铜令。
神令的光幕,浮出来:
“领地防御·第一次触发!领地归属权确立,方圆百步,唯令是主!天命值:12/100 → 15/100!”
12点到15点。立村给了10点,稳人心给了2点,今天这一回领地归属的兑现,又给了3点。他盯着那行字,慢慢算:收名士,一次能给多少?夺名地,一次能给多少?他现在不急着算这个。他急着等一个人。
……
傍晚的时候,那个人来了。
是个散人玩家,一身灰布衣,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的砍柴刀,在村口转了两圈,终于鼓足勇气,走上来:“这位大哥……你们村,收人不?”
“收。会干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会打猎。弓箭还行。”
“留个名。”
“朱屠户……不是,朱磊!我就叫朱磊!”
杨玄点了点头:“明早来,跟着快腿,先分个窝。去林子里打猎,猎到的猎物,村里收,二八分,你八村二。”
朱磊眼睛一亮:“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
朱磊千恩万谢地走了,走两步回头看一眼,像怕他反悔。快腿看着他的背影,嘀咕:“这人瞧着老实,可他那把柴刀,豁了三个口,一看就是砍骨头砍的。”
“砍柴砍不了豁口。打过仗的人才这么豁。”杨玄说,“他要真会打猎,咱们村就多一把弓;他要是装会打猎,咱们村也就多个吃饭的。都不亏。”
快腿咂咂嘴:“那他要是有歪心思呢?”
“歪心思,等有了再说。没有根的人,给他一根,他就该知道,这根值多少。”
快腿似懂非懂,蹲在栅栏边想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当家的,你的根,扎在哪儿?”
杨玄一愣。他低头,看怀里。那点温热还在。“我的根,还没扎稳。”他说,“等扎稳了,告诉你。”
快腿“噢”了一声,不问了。
天擦黑的时候,快腿从村外跑回来,一脸神秘:“当家的,我摸了个大消息!”
“说。”
“周烈那伙人,昨儿晚上,不是扎营在上游嘛。”快腿压低声音,“我偷摸蹲了一下午,你猜怎么着?他们营里,有个穿青衫的先生!天天晚上,在营帐门口写字!还有个戴斗笠的,跟着他,寸步不离!”
杨玄磨剑的手,顿住了。
“青衫先生?”
“对!那个周烈,对他客客气气的!”快腿说,“我还听见一句话——那个青衫先生写字的时候,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:‘那位教我的,明儿就到。’”
“那位教我的。”
杨玄把这句话,在舌尖上转了一圈。教青衫先生写字的人。明天就到。他忽然想起昨儿夜里,百里洞察看见的那一幕:青衫人写一笔,停一笔,写完一卷竹简,用麻绳系好,说了一句“认得‘令’字,就够了”。
令。教我的,明儿就到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念头,后背一凉:青衫先生是个学生,明天要来的人,才是先生。那个人教他写字——写的不是字,是笔下的规矩。谁会在一个游戏里,专门教人写字?除非——那个人教的,不是字,是令。免征地令,天赐。公孙策那块令上的字,就是“领地归属:方圆百步,唯令是主”。这一世,有人要把这块令,重新写出来。
他低头,看怀里。铜令安安静静的,像一块死铁。他忽然觉得,这块铜令,不是他一个人盯上了。
“快腿。”他说。
“哎!”
“明儿起,你别盯营地了。你盯着周烈营里那个人——穿青衫的。他写什么,你认不清不要紧,你记他一天写几回,每回多久。”
“成!”快腿应得脆响,“这个我拿手!”
杨玄看着他跑远,忽然想,前世他的斥候,是孤舟一手带出来的,个个精明,没一个笨人。这一世,他手里只有快腿,一个连“令”字都认不全的后生。笨有笨的用法。聪明人盯人,会多想;笨人盯人,只记数。他正好要一个只记数的。
杨玄把断剑插回腰间,站起来,走到栅栏边,看了一会儿上游。天色完全黑下来。铁旗分盟的营地,灯火亮起来,影影绰绰的。那个青衫人,应该又在营帐门口写字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,回草棚。他躺下来,把铜令按在胸口。凉意贴着他,一点一点,暖起来。明天,那个人就到了。他来教青衫人写字,也来——看他这个“全服第二村”的当家的,是不是那块“唯令是主”该落的地方。
他闭上眼,在黑暗里,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,“我等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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