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村第三天,天刚亮,杨玄在村标旁边刻村牌。
村牌是李老挑的料,一块三尺长的厚木板,纹路顺,拿手上一掂,沉甸甸的。杨玄用断剑在面上打线,一笔,一划,把“玄村”两个字刻上去。断剑砍柴都嫌轻,刻木头倒是顺手。他刻得慢,也刻得稳,一个字一个字的,像在给这两字上户口。
李老蹲在旁边看,看了半天,忍不住:“当家的,你这手字,镇上刻碑的孙秀才都比不上。”
“练过。”
“在哪儿练的?”
杨玄顿了一下。“梦里。”他说。
李老不问了。他蹲着,看那两个字一点一点成形,半晌,嘟囔一句:“玄村……咋叫这个名儿?”
杨玄没答。他前世给第一个村子起的名字,叫“安”。他那时候想,安,安稳的安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结果那个“安”,连一季都没撑过,让墨鸦一夜之间拆了个干净。这一世,他不求安稳了。玄者,变化也,机变也。他不求安稳,他求变。“安”字他养不活。“玄”字,他来养。
“玄者,玄机。”杨玄说,“玄机到了,就有变。变好了,就是命。”
李老似懂非懂,砸吧砸吧嘴,没再问,背着手去灶上忙活了。杨玄把最后一笔刻完,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。背面光秃秃的,他想了想,在背面角落,又刻了两个字,很小的两个:孤舟。
没人看见。
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,村牌立起来了。
立牌的地点是杨玄选的,溪边凹地正中的土台子上,背靠栅栏,面朝村口,谁进村头一眼先看见这块牌。李老带着几个后生挖坑、埋桩、填土,把村牌稳稳当当地竖起来。土台上,“玄村”两个字对着大路,在日光里晒得发亮。
快腿第一个蹦上去,绕着村牌转了三圈,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,摸得小心翼翼,像摸什么宝贝。“当家的!咱有村牌了!”他喊,“咱玄村,有牌了!”
他这一嗓子,把村里人都喊过来了。砍柴的放下斧头,淘米的直起腰,几个婆娘抱着娃,从草棚里探出头来。二十几口人,围在村牌底下,仰头看着那两个字,谁都没说话。
有个娃,被娘抱在怀里,伸着手,要去够那两个字。他娘抱着他,往上凑了凑。娃够到了,用小手拍了拍村牌,拍了一手灰,乐得咯咯笑。
李老看着那娃,忽然说:“这娃生下来就跟着咱跑,头一回,住进有名字的地方了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,可村里几个婆娘,眼眶都红了。
杨玄站在人群外头,看着这一幕,没上前。他想起前世,他立第一个村的时候,没有村牌,没有名字,连块木板都舍不得用——他那时候觉得,牌是虚的,粮是实的。他省下了那块木板,省出了他第一个村的灭顶之灾。
这一世他懂了:村子是粮,是地,也是这一块牌。牌立起来,人心才立得起来。
“叮!”
“——系统提示:玩家‘杨玄’正式确立玄村村牌,领地完整度+1,领地正式成立!方圆百步,唯令是主!”
“——提示:玄村领主杨玄,获得立村结算奖励:粮草×500,木材×300,石料×200,铁器×20,天命值+5。领地BUFF‘新人庇护’开启:领地内NPC民心+10,持续7日。”
“——提示:玄村坐标(新手村·溪畔凹地)已标注至村庄地图。”
系统的话音一落,村子里静了一瞬。然后,炸了。
“五百斤粮!”李老一蹦三尺高,活像个二十岁的后生,“五百斤!咱能吃到开春!”
“还有二十件铁器!”快腿喊,“铁器!能打农具了!能打农具了!”
婆娘们抹着眼泪笑,后生们嗷嗷叫着往粮堆那边跑。杨玄站在原地,看着这热腾腾的一团,心里那口气,慢慢松下来。他低头,看了一眼怀里的铜令。天命值:20/100。立村给了10,稳人心给了2,领地归属兑现给了3,这一回首村公告,又给了5。
他算过:照这个速度,收一个名士,至少能给到10以上。一百点,不是天文数字。是这一卷的路。
……
热闹没到中午,麻烦先到了。
杨玄蹲在村标旁,翻开系统面板,世界频道正吵得热闹。新手村区域的玩家,一个接一个地冒头:
“玄村?就那个第二村!”
“杨玄?没听说过这号人!”
“听说是昨儿的事,今儿又挂牌,整得挺正式!”
“公孙策那第一村拿了个‘天赐’,这第二村立村牌,不知道捞着啥好货!”
“别吹,那破地方我去过,就一片烂草地!”
杨玄看着那行字“就一片烂草地”,没生气,反而笑了一下。烂草地。他前世也是这么看自己那个村的。结果呢?烂草地长出了粮,长出了兵,最后长出了一座城。那些看不起烂草地的人,后来都管他叫大人。
他关掉面板。树大招风。“全服第二村”这名头,是好事,也是坏事——好事是,他玄村的名字,全服都知道了;坏事是,盯着他的人,也全服都知道了。
他正想着,村里来了不速之客。
来的是三个散人玩家,为首的一个,圆脸,小眼睛,穿一件系统发的灰麻布衣,裤腰上别着一把豁口的短刀,走路一摇三晃,嘴里叼着根草。他在村口站定,仰头看了看村牌,嘿嘿一笑:“哟,全服第二村,就这么个破架子?”
他身后两个人跟着笑。快腿蹲在栅栏边,瞅了那圆脸一眼,小声问杨玄:“当家的,这谁啊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杨玄说,“来看热闹的。”
圆脸玩家大摇大摆往村里走。走到村口那根桩子前,脚刚跨进去半步,系统“叮”的一声:
“——警告:目标区域为玩家领地‘玄村’,未经领主许可,外来者禁止入内!”
圆脸玩家的脚,硬生生停在半空。他愣了一下,缩回去,又抬脚,又“叮”一声。他脸上挂不住,清了清嗓子,朝杨玄喊:“那个——杨玄是吧?我是白耗子,新手村这片儿混的,都叫我一声耗爷!听说你立了个村,我来……来拜个码头!”
“拜码头?”杨玄说,“空手来拜?”
白耗子脸上讪讪的,把嘴里的草吐了:“嗐,这不刚听说嘛,来不及备礼!这么着,你让我进村,我给你支个招,保你村子少走弯路!”
“什么招?”
“你先把村口那栅栏拆了。”白耗子说,“你看你这两根破木头,挡谁呢?有那木料,不如换成粮!新手村这片儿,没人跟你抢地盘,你立这栅栏,纯属浪费!”
杨玄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前世听过太多这种话了——拆墙,换粮,大家和气。说这话的人,十个有九个,是来摸底的。剩下那一个,是来偷墙的。
“栅栏不拆。”杨玄说。
“为啥?”
“它挡的,就是你这种人。”
白耗子脸一僵,随即嘿嘿笑了:“杨玄,你这话就没意思了!我耗爷在附近混了三天,谁见了不给几分面子?你这破村,我踩一脚都嫌硌脚!你等着,有你求我的时候!”
他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,啐了一口:“全服第二村?哼,就这?我看你能撑几天!”
他带着两个人,一摇三晃地走了。快腿蹲在栅栏边,看着他的背影,挠挠头:“当家的,这人……真不是来找茬的?”
“是来找茬的。”杨玄说,“也是来摸底的。看他走的道——绕着村口转半圈,把栅栏、草棚、灶台数了个遍。这种人不咬人,膈应人。”
快腿“哦”了一声,蹲那儿想了半天,又问:“那咱不收拾他?”
“收拾他干嘛?”杨玄说,“他膈应我,我又没少块肉。等他真伸手了,再收拾不迟。粮要省着吃,刀要省着用。”
快腿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那我盯着他。”
“嗯。盯着。”
快腿撒腿跑去了。杨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伸手进怀里,按了按铜令。百里洞察,一天一次。他今天还没用。按说该留到晚上——晚上的营地,最能看出虚实。可他心里头,有个地方总觉得不对,像有什么东西在挠。他想了想,还是把意念沉了进去。
视野铺开。溪水,林子,河滩,一路往上游推。铁旗分盟的营地,灯火比昨天少了一半。火堆拆了,营帐拆了一半,车马套上了,正往车上装东西——粮食,麻布,还有几根长木头。拔营的架势。
营门口站着个人。青衫,背手,看着玄村的方向。正是昨夜那个写字的青衫先生。他身边,戴斗笠的护卫抱着刀,站得笔直,像根旗杆。青衫先生看了一会儿,低头,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,展开,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
杨玄的“目光”落在那卷竹简上,想再往前探一寸。铜令猛地一烫。他心头一凛,立刻收了回来。手心里,铜令还在发烫,像被谁敲了一下。他前世就懂这个规矩:有些东西,看一眼就够了,看多了,会被发现。那个青衫先生——他写的那卷竹简上,到底写的什么?
他收回手,揣好铜令,往村里走。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把那几根长木头记住了。拔营带长木头,不是粮道,就是攻城的家伙。铁旗盟打别人村子,从来不带车。这一回,带了三辆。冲谁来的?他心里有数。
白耗子走后,村里又热闹了一阵。晌午开饭,李老让人多熬了半锅粥,说是庆祝。二十几口人,端着碗,蹲在村牌底下,你一句我一句,说的都是往后的事:开春种什么,溪边开几亩地,铁器打农具还是打兵器。
杨玄端着碗,蹲在人群边上,听他们说话,没插嘴。他听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先种豆。豆子三个月一茬,能应急。溪边那几亩地,开出来,种豆,够咱吃到入夏。”
有人问:“那铁器呢?打农具还是打兵器?”
“农具。”杨玄说,“农具打出来,地开得多,粮就多。兵器不急——等咱有粮了,什么样的兵器打不出来?”
李老端着碗,琢磨了一会儿,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人先吃饱,刀才拿得稳。”
这一顿饭,吃出了点从前没有的东西。流民们管他叫当家的,叫得比前两天顺溜了。快腿蹲在他旁边,啃着碗沿,忽然问:“当家的,咱以后,能有多少人啊?”
“你要多少人?”
“越多越好呗!”快腿说,“人多了,热闹!”
杨玄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看着村牌上那两个字,心里在想另一个人——前世他的斥候头子,孤舟。孤舟当年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:“老大,人多热闹。”后来孤舟替他挡了一刀,倒在庆功宴的红毯上,到死都在笑。
他低头,喝了口粥。粥是豆子粥,寡淡,但他喝得很慢,像在喝什么稀罕东西。
……
傍晚,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快腿从村外连滚带爬地跑回来。
“当家的!当家的!”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鞋都跑掉了一只,“上游!上游那帮人——动了!”
杨玄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手里的活:“说清楚。”
“铁旗分盟,拔营了!”快腿喘着气,“整个营地,几十号人,全动了!往咱们这边来!我瞅见那个青衫先生,也在队伍里,骑马,走在最前头!”
杨玄眉头动了一下。青衫先生。昨天夜里他百里洞察看见的那个人——在营帐门口写字的青衫人,脚边站着戴斗笠的护卫。快腿昨天说,那位“教他的”先生,今天就到。他到了,铁旗分盟也动了。
“队伍里拉车了没?”
快腿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拉了!三辆车,蒙着布,我看不清拉的啥!车辙压得深,沉的!”
杨玄没说话。三辆车。跟他百里洞察看见的一模一样。粮食,麻布,还有几根长木头。铁旗盟这个分盟,满打满算四十几号人,出来打别人村子,从来轻装,扛着刀就来了。这一回,又是青衫先生,又是三辆重车——他们不是来抢的。他们是来拆的。
“那个青衫先生,骑马?”
“骑!那马可精神了,带鞍辔的,不像他们营里那些糙马!”快腿说,“他还时不时的,往后头看——看那三辆车,像怕车上有东西掉了似的。”
杨玄“嗯”了一声。怕车上的东西掉。什么东西,值得一个先生这么上心?他想到了那卷竹简,想到了竹简上他没能看清的字。然后,他慢慢开口:
“他们到哪儿了?”
“离咱这儿,不到五里!”快腿说,“按那个走法,天黑前就能到村口!”
李老也听见了,从灶边赶过来,脸色发白:“当家的,要不要把栅栏加一道?”
“加。”杨玄说,“木料都搬出来,能立多少立多少。”
他转身,走到村牌前,站了一会儿。夕阳斜照,“玄村”两个字,镀了一层金。他伸手,摸了摸那两个字,然后,弯腰,把掉在土台子边上的断剑捡起来,别回腰间。
他抬头,看向上游方向。铁旗盟分盟,几十号人,天黑前就到。周烈背后的人,也该到了。
“来了好。”他说,“省得我去找。”
快腿蹲在栅栏边,看着他,小声问:“当家的,你……不慌?”
“慌什么?”杨玄说,“他来得越早,我越早看清楚,他到底是谁的人。”
他说完,转身,往村里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村牌。
村牌立着,在暮色里,像一根钉子,扎在溪边凹地的土台上。扎得稳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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