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旗分盟在溪对岸扎营,扎了三天,没攻。
杨玄站在村口,远远看着对岸那一片火堆,心里清楚:这不是周烈的打法。周烈那人,得了势就要骑到人脸上,恨不得第二天就把人踩进泥里。可这一回,几十号人在对岸扎得规规矩矩,营盘四四方方,火堆一盏是一盏,像写好的字。这排兵布阵的手笔,不是周烈那种人能摆出来的。
第三天早上,快腿从村外跑回来,鞋又跑掉了一只。
“当家的!出事了!”他喘着气,“村北那条道,铁旗盟的人守着!村东的桥,也被人占了!还有——溪边打猎的那几个货郎,昨儿晚上全被赶跑了!”
杨玄“嗯”了一声,没说话。
“当家的,他们这是……”
“断粮。”杨玄说。
快腿一愣:“断粮?咱粮在仓里存着,他们断什么粮?”
“仓里的粮,吃完了呢?”杨玄说,“他们不进村,不打架,就守着路,赶货郎——粮进不来,咱吃什么?”
快腿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他年纪小,头一回明白:仗不一定要打赢才算赢。有时候,不打,更狠。
李老也从灶边赶过来,手里还攥着个破瓢,脸色发白:“当家的,我刚才算了算……仓里的豆子,省着吃,够三天。三天后,咱二十几口人,喝西北风?”
他这话一说,围过来的村民都慌了。婆娘抱着娃,后生攥着斧头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敢接话。
有个婆娘先绷不住了,抱着娃往前挤了挤:“当家的,要不……要不咱跑吧?趁他们还没打过来,咱往镇上去,人多的地方,他们不敢咋样!”
“跑?”杨玄看着她,“跑出去,吃什么?”
“镇上买!”
“镇上的粮,三天前就让铁旗盟的人买空了。”杨玄说,“他们守的不是咱这条路,是全镇的粮道。你跑出去,没粮,没房,连块睡觉的地都没有。”
婆娘愣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话说了。她怀里的娃不知道大人们在愁什么,还伸手去够她领口的补丁,够不着,急得哼哼。
杨玄看着那娃,语气缓了缓:“跑,是死路。守着,还有活路。粮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你们要做的,就是看好火,看好娃,别自己先乱了阵脚。”
他这话说完,人群里的慌劲儿,松了三分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当家的说想办法,那就有办法……”“他啥时候说话不算数过?”
杨玄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:“三天,够了。”
“够啥?”
“够我把粮运回来。”
李老急道:“路都让人守了,你咋运?飞过去?”
“不走大路。”杨玄说,“走水路。”
“水路?这溪能走船?”
“不能走船。”杨玄说,“能走人。”
他没多解释。天黑以后,他带了朱磊和两个后生,一人背一条麻袋,绕过村尾的灌木丛,摸到溪边崖下。崖下有一段老路,半截埋在乱石和野藤里,走三步绊一跤。这条路他前世走过——那会儿他被仇家追得走投无路,靠这条道捡回一条命。后来他在道上设过伏,在道上运过粮,熟得像自己家的院子。
朱磊踩着一块石头,差点滑进溪里,骂了一句:“当家的,这他娘的是路?兔子都不走!”
“兔子不走,才没人守。”杨玄说,“跟上。”
夜黑,月被云遮着,伸手不见五指。四个人摸黑走,走一程停一程。走到崖下拐角,杨玄忽然停下来,蹲下,把耳朵贴在地上。
“怎么了?”朱磊压着嗓子问。
“前面有火。”杨玄说。
朱磊一愣,探着脖子往前看——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信杨玄。他弯弓搭箭,压低身子:“几个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杨玄说,“但这条道,今晚不该有人。”
他话音刚落,前面的乱石堆后头,“腾”地亮起一支火把。
火把一晃,照出一张脸。那人瘦,黑,眼窝深陷,穿一件破得看不出颜色的麻布衣,腰里别着一把豁口的短刀,火把往这边一照,咧嘴笑了:
“嘿嘿,还真有肥羊。”
他身后,乱石堆里陆续站起来七八个人。个个瘦得皮包骨,手里攥着棍子、柴刀、断枪,眼睛绿油油的,像饿狼。为首那个豁牙咧嘴的人——嘴里少了两颗门牙,说话漏风——往前一步:“几位,这是要去哪儿?”
杨玄站住,没动。他扫了一眼那七八个人,又扫了一眼他们的兵器:棍子,柴刀,断枪——没有一把齐整的。这不是铁旗盟的人。铁旗盟的人,兵器再糙,也有个形。这些人,连形都没有。
“赶路的。”杨玄说。
“赶路?”豁牙笑了,“深更半夜,摸黑赶路,还背着麻袋?兄弟,你这麻袋里,装的啥?”
“粮。”
“粮!”豁牙眼睛一亮,咽了口唾沫,“好!好!你也是明白人,这样,你把粮留下,我放你一条路,咋样?”
“不咋样。”杨玄说,“我的粮,我的路。”
豁牙脸色沉下来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?我告诉你,我豁牙在渠帅麾下,也是杀过人的!你这一身板骨,我一刀下去,咔嚓!”
他话音没落,手里的柴刀已经抡了过来。
杨玄侧身,让过刀锋,抬手,一把扣住他手腕。豁牙一愣,挣了两下,没挣开。杨玄另一只手握住腰间的断剑,剑柄朝外,在他手背上狠狠一磕——
“啊!”豁牙惨叫一声,柴刀脱手,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豁牙身后那几个人一看动手了,嗷嗷叫着就往上冲。杨玄一脚把豁牙踹开,断剑横在身前,挡下第一根棍子。棍子砸在断剑上,“当”的一声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第二把柴刀跟着劈过来,他侧身,让过刀锋,反手一磕,磕在那人腕子上——
“嗖!”
一支箭贴着杨玄的耳朵飞过去,箭尾的羽毛蹭着他的脸皮,扎进冲得最前那个人的肩窝。那人“啊”地一嗓子,捂着肩膀蹲下了。
朱磊站在三步外,弓还端在手里,又搭上一支箭:“还有谁?”
这一嗓子,比杨玄刚才那一磕还管用。剩下的几个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握着兵器的手,抖得更厉害了。朱磊的箭,刚才那一下,是从人群缝里钻进去的——但凡偏一寸,扎的就是自己人。这准头,把他们镇住了。
“渠帅?”杨玄踩着那把柴刀,问,“哪个渠帅?”
豁牙疼得直吸冷气:“张……张角的渠帅!太平道的渠帅!你听说过没有!”
“张角死了三年了。”杨玄说,“你们这‘渠帅’,是死人封的?”
豁牙脸色一变。他身后那七八个人,你看我,我看你,握着兵器的手,都抖了抖。杨玄看着他们,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张角死了三年。太平道散了。留下的这些人,没有神,没有旗,就剩一杆破柴刀和一口饿气。他们不是来劫道的。他们是来活命的。但活命,不是这么活的。
“粮,我给你们一半。”杨玄说。
豁牙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说啥?”
“我说,粮,分你们一半。”杨玄松开手,“你们也饿,我的人也饿。咱各退一步,你拿一半走,我把另一半扛回去。”
豁牙瞪着他,瞪了半天,忽然“嘿嘿”笑了:“你当我傻?你几个人,我七八个,我还用跟你分?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杨玄说,“刚才那一磕,你没数数,自己掉了几颗牙?”
豁牙下意识摸了摸嘴,又看了看地上那把柴刀,到底没敢动。他身后一个人凑过来,小声说:“豁哥,他这身手……咱打不过。”
豁牙“呸”了一口:“怂!”
但他还是让开了路。杨玄使个眼色,朱磊带着两个后生,背着粮袋从豁牙身边过去。走到豁牙跟前,杨玄停下,从麻袋里掏出一把豆子,塞进豁牙手里:“一半是刚才说的。这一把,是赏你识相的。”
豁牙攥着那把豆子,愣住了。他看看豆子,又看看杨玄的背影,半天,骂了一句:“他娘的,邪门。”
……
出了崖下老路,朱磊才松了口气:“当家的,你真要分他们一半?”
“分。”杨玄说,“一半粮,买一条安稳道。这路今晚过了,明晚还得过。”
朱磊想想,点点头:“也是。那豁牙要是铁了心抢,咱杀光了他们,明晚还有别人。分他一半,他回去一说,明晚就没人敢拦了。”
“不是没人敢拦。”杨玄说,“是拦的人,得掂量掂量值不值。”
朱磊“嘿嘿”笑了,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当家的,那豁牙说他是渠帅的人——张角都死三年了,他这渠帅,哪儿来的?”
杨玄没答。他也在想这个。张角死了三年,太平道的旗早就倒了。可豁牙说“渠帅”,说得理直气壮,像真有那么个渠帅在他背后。他要真有个渠帅,不至于饿到拦路抢粮。可他要是没有渠帅,为什么要扯这面旗?
他心里记下了。太平道。渠帅。这面旗,比他想象的深。
……
粮运回村,已经是后半夜。李老带人把粮搬进仓,一袋一袋码好,码到最后一袋,他直起腰,抹了把汗:“当家的,这一趟,够咱撑十来天了。”
“够。”杨玄说,“明晚再走一趟,把下半月的也备出来。”
李老应了一声,又皱起眉:“可那条道,总归是缓兵之计。铁旗盟守的是大路,大路不通,咱总不能一直走崖下。要是他们也摸到那条道……”
“他们摸不到。”杨玄说,“那条道,本地老猎户都未必知道。铁旗盟是外地来的,三天摸不到根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你说得对,粮道迟早要换。明晚回来,我另找一条。”
李老点点头,忙活去了。杨玄站在仓门口,看着那一仓豆子,心里却不像面上那么稳。他前世守过村子,守过城,守过国——哪一回也没输在粮上。可他前世守的那些地方,对手从来没有使过“断粮”这一招。铁旗盟,前世连个名号都没有。这一世,它背后多了个青衫先生,多了个会排兵布阵的人。
他忽然想:我重生的记忆,还靠得住吗?前世那条路上没有豁牙,没有黄巾余部,没有断粮的招。这一世,从哪个地方开始,跟前世不一样了?他说不上来,但他心里清楚:打今儿起,他不能事事都指着前世那本账了。账是会变的。他得靠自己的眼睛、自己的手,去认这一世的路。
断粮。摸底。封锁。这不是打家劫舍的路数。这是排兵布阵的路数。是有人在教铁旗盟,怎么打他。
“当家的。”快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他旁边,“我老觉得不对。他们守着道,又不打,图啥?”
“图饿死我们。”
“饿死我们?”快腿挠头,“饿死我们,他们图啥?”
“图咱的村,图咱的地,图咱这块牌。”杨玄说,“把人饿跑,村子就是他们的了。不用死人,不用见血,坐等收成。这叫兵不血刃。”
快腿“嘶”了一声,缩了缩脖子:“这也太阴了……”
杨玄没接话。他看着溪对岸那一片火堆,心里在排一件事:断粮是第一步,后面还有第二步、第三步。青衫先生既然出招,就不会只出一招。他得在第二招来之前,把粮备足,把路摸清——还要弄明白,是谁在背后给铁旗盟出主意。
“快腿。”他说。
“哎!”
“明儿起,你不用去盯营地了。”
快腿一愣:“那盯啥?”
“盯人。”杨玄说,“盯那些‘来投’的人。你脚程快,嘴也利索,谁投奔咱村,你就跟谁聊。聊他老家哪儿的,以前干什么的,怎么来的。聊完了,回来跟我说。”
快腿眨眨眼:“当家的,你这是……防谁?”
“防有人往咱村里塞人。”杨玄说,“断粮断不死咱,他就得换法子。换法子,最快的就是从里头下手。”
快腿似懂非懂,但领命跑了。杨玄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仓门口那袋豆子——豁牙那把豆子,攥在他手里的时候,眼神里有种东西,他说不上来。是饿,是怕,还是别的什么?
他忽然想起豁牙那句“渠帅”。太平道。渠帅。他隐约觉得,这面旗,不光是豁牙的破旗。他抬头看天。月亮从云里露出一半,冷冰冰的,照着溪对岸那片营地,也照着他脚下这块地。
“第二招。”他低声说,“来吧。我接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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