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粮第五天，杨玄的粮道走了第三趟。
前两趟都平平安安，崖下那条老路，豁牙那伙人再没出现过。杨玄没松劲——他知道豁牙那种人，尝到甜头就黏人。他特意在路口留了半袋豆子，算是给豁牙的“过路钱”。有这半袋豆子在，豁牙就不用来抢；不来抢，就不会惊动别人。
快腿的活儿也没闲着。这几天他满村子转悠，见人就聊，聊得全村都知道他快腿嘴皮子利索。杨玄让他盯“来投的人”，可这几天，来投的人一个没有，倒是有两个过路的货郎，在村口歇了歇脚，喝了碗水就走了。
第五天下午，来投的人，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，是一队人。七八个汉子，破衣烂甲的，从村东那条土路上摇摇晃晃地走过来。为首的一个，个子不高，黑，壮，腰里挎着一把厚背刀，刀身足有三指宽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像伤过腿，可腰杆挺得笔直。
快腿远远看见，撒腿就往村里跑：“当家的！来了一队人！带刀的！”
杨玄放下手里的活，走到村口，看了一眼，心里先有了数：七八个人，没有一个带伤的——不对，是伤都结痂了。破衣烂甲，但刀都别在腰上，不是扛在肩上。逃命的队伍，刀是扛着的，方便扔；吃军粮的队伍，刀才别腰上，随手能用。
他站在村口，没说话。那队人在村口停下，为首的黑壮汉子往前一步，抱了抱拳：
“这位兄弟，敢问，这儿是不是玄村？”
“是。”
“玄村的当家的，是不是杨玄？”
“是我。”
黑壮汉子眼睛一亮，又抱了抱拳：“在下柳大刀，原是县尉麾下校尉！听闻玄村立村，当家的收留流民，俺带着这几个兄弟，特来投奔！”
杨玄看着他，没答。他前世听过“柳大刀”这个名字吗？他想了想，摇了摇头——没有。前世这号人，从来不存在于他的记忆里。要么是他没留意，要么……是他活不到这一世。
“柳校尉，”杨玄说，“带刀来投，是投奔，还是投诚？”
柳大刀一愣：“投奔……啥意思？”
“投奔，是来讨口饭吃。投诚，是带着刀来换口饭吃。”杨玄说，“讨饭的，我管饭。换饭的，我得先看看你手里的刀值不值。”
柳大刀身后的汉子们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有人把手搭在了刀柄上。柳大刀回头瞪了他们一眼：“都把刀收了！当家的这是考校咱！”
他转过身，把腰里那把厚背刀解下来，“当啷”往地上一插，刀身入土半尺：“当家的，俺这刀，值不值一口饭，您过眼！”
杨玄走过去，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。刀是好刀，刀背厚，刀刃磨得亮，刀柄上缠着旧布条，缠了三层——布条都磨出毛边了，是常年握出来的。他伸手，握住刀柄，往上一提。
提不动。
他加了三分力，才把那把刀从土里拔出来。刀入手，沉甸甸的，少说也有二十斤。他掂了掂，还回去：“好刀。值一口饭。”
柳大刀咧嘴笑了。他身后的汉子们，也松了口气。
进了村，柳大刀本来还挺得意，觉得玄村是个穷村，自己这身手，到了这儿，怎么也得排个头名。第二天一早，他吃饱了豆子粥，蹲在村口，看着几个后生劈柴，越看越觉得那柴劈得稀烂，忍不住站起来：“让让让让！看俺的！”
他抄起斧头，抡圆了，“咔”一下，一根碗口粗的木柴，齐齐整整地劈成两半。后生们“哇”了一声。柳大刀得意地一抹鼻子：“咋样？俺这手艺，值两碗粥吧？”
“值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。
柳大刀回头，见杨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栅栏边，手里掂着一根细柴，正看着他。杨玄把细柴扔过来：“柳校尉，你那斧头抡得不错。可你使刀的时候，右腕是不是会酸？”
柳大刀一愣：“你……你咋知道？”
“你那把刀，二十斤重，刀背厚，劈砍有威势。”杨玄说，“可你右腕有旧伤，三招内还行，三招一过，刀势就散。你一路逃难，靠的是三招之内的狠，撑不到三招之外。”
柳大刀的脸色，一下子变了。他右腕上的伤，是两年前在县尉麾下打仗落下的，除了县尉和几个老兄弟，没人知道。这杨玄，看了他一眼刀，就把他的底给掀了？
“当家的，”柳大刀攥着斧头，“你……你会使刀？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那咱比划比划！”柳大刀来了劲，把斧头往地上一插，抽出那把厚背刀，“俺这刀，还没服过外人！你要是能把俺放倒，俺这几十斤，往后就卖给你了！”
杨玄看着他，没接话。他接过那把厚背刀，掂了掂，还回去：“不比刀。”
“那比啥？”
“比命。”
柳大刀一愣。杨玄把腰间的断剑抽出来，剑尖朝下，往地上一点：“你那把刀，是杀人的刀，抡起来就是拼命。我这个村子，现在最缺的，不是能拼命的刀，是能保住命的脑子。刀我有了，脑子，你有吗？”
柳大刀张了张嘴，没话说了。他看看自己那把厚背刀，又看看杨玄手里那把断了半截的剑——二十斤的好刀，对一截断剑，他忽然觉得，自己这刀，好像也没那么值钱了。
“柳校尉，”杨玄说，“刀，留着。村子现在用得上你的刀。等你有一天想明白了，什么叫‘保住命的脑子’，你再来找我。我那儿，还有碗粥给你留着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柳大刀站在原地，攥着那把厚背刀，站了半天，忽然“嘿”了一声，笑了：“邪门。这村子，邪门。”
……
这天傍晚，李老安排他们住下，一人分了半碗豆子粥。柳大刀端着碗，蹲在村标旁边，看着那两个字，看了半天，忽然说：“玄村。这名字，起得好。”
“好在哪儿？”快腿凑过来问。
“玄，玄乎。”柳大刀说，“俺们县尉说过，名字越玄乎的，越是能人。你看那公孙策，起个村叫‘天赐’，天赐的，能是一般人？这玄村，玄乎，也不一般。”
快腿“嗤”了一声：“公孙策那村，还没咱村大呢！”
“人家第一村！”
“第一村咋了！咱第二村，迟早追上他！”
两个人在村标底下斗嘴，逗得围观的村民直笑。杨玄蹲在仓门口，看着柳大刀那几个人喝粥，看了半天，忽然问快腿：“你跟那柳大刀，聊过没有？”
快腿一拍脑袋：“哎，我这不正要去呢！”
他端了碗粥，凑到柳大刀跟前，蹲下：“柳大哥，你哪儿人？”
“县西的。”
“县西？那边不是闹乱军吗？”
“闹。”柳大刀喝了口粥，“闹得凶。俺们县尉，就是让乱军围死的。县破了，俺带着这几个兄弟，杀出来，一路往东跑，跑了两天两夜，听说这儿立了个村，收流民，就来了。”
快腿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你路上，碰到过啥人没有？”
“人？”柳大刀想了想，“碰上过几拨。有一拨，穿得齐整，牵着马，还带着车——不是逃难的，像做买卖的。可做买卖的，走那种道？”
“哪那种道？”
“荒道。”柳大刀压低声音，“俺们逃难，走荒道躲人。那伙人，也走荒道——不走大路，专挑没人走的地方。俺还听见他们跟路边的乞丐打听：‘知道哪儿有落魄的武将没？有本事的，出得起价。’”
快腿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脸上没露：“出价买武将？”
“啊。”柳大刀说，“还专挑有本事的。俺寻思，这年头，粮都金贵，还出得起价买人——那是啥来头？”
快腿心里记下了，嘴上没停：“那你怎么没去？你不是武将嘛。”
柳大刀“嘿”了一声，挠挠头：“俺倒是想去……可俺一想，买人的，能是啥好来头？给口饭吃就卖命？那跟卖自个儿有啥两样！俺柳大刀别的不行，这点骨气还有——宁可投个穷村子，不给人当牲口！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嗓门不小，几个残兵都听见了，有人应了一声：“大刀哥说得对！咱不卖命，咱卖力气！”
快腿蹲在他旁边，听出了点味儿，试探着问：“柳大哥，你说的这个骨气……是县尉教的？”
柳大刀端着碗的手，停了一下。他低着头，看着碗里那半碗豆子粥，半晌，才说：“县尉是俺恩人。俺那会儿腿让人砍断了，躺在路边等死，是县尉路过，把俺捡回去，请了郎中接的腿。接腿的时候，俺疼得直叫唤，县尉按着俺，说：‘叫吧叫吧，叫出来就不疼了。等腿好了，好好活，别白瞎了这条命。’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俺就跟了县尉，当了校尉。县破那天，县尉带着俺们断后，让百姓先跑。他一个人，站在城门洞里，堵着乱军——俺喊他走，他说：‘你们走，我挡着。我挡完了，你们谁都不许回来，谁回来，我抽谁。’”
他抬起头，眼睛有点红，又狠狠扒了一口粥：“俺跑出来了。县尉没跑出来。俺这条命，是他捡回来的，他死前说，好好活。好好活——俺就不能把自己卖了。卖了，就对不起他捡俺那条腿。”
快腿听着，没敢再问。他忽然觉得，这柳大刀看着憨，心里头，有东西。
快腿把这话学给杨玄听的时候，杨玄正蹲在仓门口数豆子。
“买落魄武将，专挑有本事的。”杨玄数到一半，手停住了，“还走荒道？”
“柳大刀是这么说的。”快腿说，“当家的，这伙人是干啥的？”
杨玄没答。他在想。他前世混到后期，见过有人买武将——买名将，买谋士，买一个能打的就养一个。但那是后期的玩法，是大势力才玩得起的。开服第五天，就有人走荒道收买落魄武将？
他想起柳大刀的话：穿得齐整，牵马，带车，不走大路。这不是逃难的路数，也不是玩家早期玩得起的路数。这是——有底子的路数。谁？公孙策？周烈？还是那个在溪对岸写字的人？
“快腿。”他说。
“哎。”
“柳大刀那几个人，你盯紧点。”杨玄说，“他们要是真踏实，留下。要是有人来找他们——不管是买人的还是卖人的——你头一个来报我。”
快腿应了一声，又小声问：“当家的，你是怕……他们也是那伙人派来的？”
“不怕他们是谁派来的。”杨玄说，“怕的是，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派来的。”
快腿没听懂，挠了挠头，没敢再问，跑走了。
杨玄看着他跑远，低头，把那把豆子数完，码进仓里。仓里的豆子，够吃半个月了。铁旗盟还在溪对岸蹲着，青衫先生的第二招还没来。他没盼着它来，但他知道，它一定会来。断粮断了五天了，对面也该沉不住气了。
他忽然想到柳大刀说的那伙人。穿得齐整，牵马，带车，走荒道，买落魄武将。这伙人，跟溪对岸那个写字的青衫先生，有没有关系？
“当家的！当家的！”快腿忽然从村外跑回来，跑得比白天还急，“对岸！对岸来人了！”
杨玄放下手里的豆子：“说。”
“傍晚的时候，来了三匹骑马的人，进营地就没出来！”快腿说，“我还瞅见，那营地今儿开伙开得早，像在等人！当家的，他们是不是要动手了？”
杨玄没答。他抬头，看了一眼溪对岸。天已经黑了，对岸的营地灯火通明，比前几晚都亮。三匹骑马的人。傍晚来，进营地，不出来——这不是来打仗的，是来议事的。谁？周烈调不来这样的人。是青衫先生的人？还是他背后那位“先生”？
“快腿，你今晚盯紧点。”杨玄说，“他们要是只议事，不动手，明早告诉我；要是半夜拔营，你来敲我门。”
“成！”
快腿跑走了。杨玄站在原地，看着对岸那片灯火，忽然想起柳大刀说的那伙买将的人。牵马，带车，走荒道。骑马，进营，不露面。买人的，断粮的，摸底的——这些人，会不会根本就是一路的？
他想着，忽然笑了。这一世的乱世，比他前世那个，热闹得多。热闹好啊。热闹，才有便宜捡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