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西湾旧码头的饵铺先开了门。
饵铺是用一条报废渔船改的,船身搁在石墩上,舱顶搭着油布,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河豚。河豚被风吹得转来转去,肚子鼓着,眼睛只剩两个黑点。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王记饵铺,童叟无欺”,下面又用小字补了一句:不赊账。
沈渡站在门口,把三枚潮币排在掌心。铺子里传来一股酸甜的饵料味,混着隔夜鱼汤的腥。王满仓蹲在灶边,捧着一只比脸还大的碗,正往嘴里扒粥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,目光先落在沈渡的鞋上,再落到他掌心那三枚钱上。
“空钩。”王满仓把碗放下,“你走错门了,卖钩的在对街。”
“买饵。”
“三枚?”
“三枚。”
王满仓笑了,缺了门牙的嘴漏风。他说三枚潮币买一撮虾皮还差不多,问沈渡当饵是天上掉的。沈渡没说话,把赵家那块黑木牌放在柜台上。王满仓的笑停了,伸手把木牌翻过来,看见背面的潮纹,又翻回去,盯着那个钓字看。
“赵家的活?”
“嗯。”
“西湾那条沉船?”
“你知道?”
王满仓把木牌推回来,起身去掀灶台后面的帘子。帘子下面是一排陶罐,罐口用油纸封着,纸上写着香、腥、活、沉。他从最里面拖出一只最小的罐子,揭开油纸,一股又甜又腥的味道冲出来,沈渡往后退了一步。
柜台后面挂着一块旧船牌,牌上写着“满仓号”,字被烟熏黑了。沈渡问那船呢,王满仓说卖了,给他娘治病。他说这话时没抬头,手上还在擦那只装剩饵的罐子。
王满仓说,他娘死之前一直问船还在不在,他没敢说卖了。沈渡问他娘得的什么病,他说也是潮汐病,手先透明,后来整个人都没了。他说这话时,把剩饵罐的盖子拧得很紧,像怕里面的味道跑出来。
沈渡看见柜台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,照片上是一条小船,船头站着一个胖男人和一个瘦女人。女人的脸被水渍糊了,男人的脸还能看清,是年轻时的王满仓。
“剩饵。”王满仓说,“上个月配的,卖剩了。三枚,全给你。”
沈渡往罐里看。饵料是黑的,黏成一团,里面混着碎虾壳和几根细白的虫。他问这还能用吗,王满仓把油纸盖回去,说能用,不保活,保香。沈渡问什么意思,王满仓说,意思就是鱼不一定来,别的东西闻着香,可能会来。
沈渡问他什么东西。王满仓没答,转身去灶边端碗。门外进来一个瘦高男人,披着蓑衣,手里提着一只空网,把十二枚潮币拍在柜台上,说要买一管活饵,明天潮考用。王满仓从灶台后面摸出一只封着红纸的罐子,收了钱,叮嘱他别把饵晒着。男人接过罐子,看了沈渡一眼,目光在他腰间的空钩上停了停。
王满仓说,黑钓位有三条规矩:活人的钱不能赚,官货不能碰,水里的东西跟你说话,不能应。沈渡问,应了会怎样。王满仓说,应了,下一次下水,水就会认得你。
“空钩也下西湾?”
“他给钱。”王满仓说。
男人没再问,提着罐子走了。沈渡看着那只红纸封口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那罐活饵比自己手里这罐剩饵贵四倍,也知道王满仓没有故意宰他。三枚潮币,只够买这个。
“你要下水,得有条船。”王满仓把碗里的粥刮干净,“西湾那片水,赵家的船不让你靠,你自己游不过去。”
“你有船。”
“我有船,但我怕死。”
“两百。”
“两百潮币,送我下去,接我上来。”沈渡说。
王满仓问他赵家给多少,他说三千。王满仓又问一千五到手了没有,沈渡没答。王满仓把碗往灶台上一放,说三百,先欠着。沈渡说两百五,王满仓说沈渡当这是菜市场,沈渡说要是他不去,自己找别人。王满仓看他,说两百八,少一个子儿就把他扔在水里喂鱼。
王满仓说,西湾那条船去年也有人下去过,回来的时候,头发全白了,嘴里一直念着一个女人的名字。沈渡问后来呢,王满仓说后来那人跳了潮。沈渡问他为什么还接这活,王满仓把饵罐往怀里一抱,说他欠赵家的钱,不接活,船就保不住。
“成交。”
沈渡把三枚潮币放在柜台上,抱起那只小罐。王满仓把钱扫进袖子里,又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,箱子里是一套灰扑扑的潜水衣和一只铜面罩。
“赵家的潮鳃,租的。”他说,“一刻钟。面罩里的空气只够一刻钟,到了时间你不出来,它自己灌水。”
沈渡把面罩翻过来,看见边缘有一道裂缝,裂缝里塞着黑色的胶。他问这玩意儿能用吗,王满仓说能用,就是别在水下咳嗽。沈渡把面罩放下,问船呢。王满仓领他绕到铺子后面,那里拴着一条小木船,船身刷着黑漆,船头钉着一块铁皮,上面写着“黑鲶”。船不大,船舱里堆着绳、钩、木桶和一台手摇绞盘,绞盘的轴歪了,摇起来嘎吱嘎吱响。
“这绞盘也不行。”
“你修。”王满仓说,“你不是补钩的吗?”
沈渡蹲下去看。绞盘的轴套磨偏了,齿轮缺了两颗,绳子也起了毛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锉刀和一卷铜丝,蹲在船板上修了半刻钟。王满仓在旁边看着,起初还催,后来不催了,只把饵罐抱在怀里,眼睛盯着他的手。沈渡把最后一圈铜丝缠紧,摇动绞盘,绞盘转过来了,声音还是难听,但不再卡。
“行。”王满仓说,“你这双手,比你的钩值钱。”
“可惜没人买手。”
“有人买命。”
沈渡没接话。他把潜水衣套上,腰上系好铅块,铜面罩扣在脸上。面罩里的空气有一股旧铜味,呼出去的热气糊在镜片上,外面的世界只剩一层模糊的灰。王满仓把船撑离岸边。
天边刚亮,西湾的水是铅灰色的,远处的浮城只剩一个黑影子。潮面上漂着几块碎木板,木板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白沫。王满仓摇着桨,船头压开水面,水声很轻。到了地方,沈渡往水里看,水下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铜箱在沉船里。”王满仓把一根粗绳系在沈渡腰上,“船在下面十几丈,船头朝东。你下去以后,沿着绳子走,别乱拐。铜箱在船舱里,赵家的人说是一只黄铜箱子,这么大。”
他用手比了一个箱子的大小。沈渡问里面是什么,王满仓说我哪知道,赵家只说箱子,不说东西,让沈渡捞上来,他送回码头,剩下的钱沈渡自己跟赵家算。沈渡把饵罐挂在腰上,拿起空钩,让王满仓在上面守着。王满仓拍了拍绞盘,说要是沈渡死在下头,他就把绳子割了,省得沈渡上来找他。
“你敢。”
“我不敢。”王满仓咧嘴笑,“我还欠你两百八呢。”
沈渡没笑,翻身下水。
冷水从面罩边缘钻进来,顺着脖子往下流。潜水衣很旧,膝盖和手肘的地方磨得发亮,水一浸就贴在身上。沈渡沿着绳子往下走,脚踩在沉船的舱壁上,一步一滑。水下的光很快暗下去,上面还是灰白的,下面已经成了墨。铜面罩的镜片上结了一层水雾,他伸手擦,看见前面有一团更黑的东西。
那是一艘船。船身侧翻在淤泥里,桅杆断了,船舷上挂着一层白色的水藻。船头的船号被人用凿子刮掉了,只剩几道深浅不一的痕。沈渡沿着船舷摸过去,手碰到一块凸起的铁件,是船舱的门扣。门扣锈死了,他用力掰,没动,便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抽出一根细钩,捅进锁孔。钩尖在里面转,门扣弹开,舱门往里倒下去,扬起一片黑泥。
泥里有一群鱼。鱼很小,只有手指长,浑身灰白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凹坑,它们悬在泥里,一动不动。沈渡从鱼群边上穿过去,脚底踩到一块软的东西。他低头看,是一截人的指骨。
舱里还有一张翻倒的小桌,桌脚卡着一只缺口的碗,碗底粘着干硬的米粒。桌边的木板上有几道刻痕,像是有人用刀记日子。沈渡数了数,一共二十七道,最后一道刻得很深,木头都翻了起来。
舱柱上还有一道刀痕,刻着一个顺字,旁边是几道深浅不一的横线,像是有人一年一道刻上去的。沈渡数了数,也是二十七道,和桌上的一样。
桌子底下还塞着一只小木箱,箱盖被水泡得变形,里面是几把补线的钩针和一卷发黑的线。沈渡拿起一根钩针,针尖上刻着一个顺字,和林顺断钩上的字一样。
船舱角落里还有一具蜷着的骨架,身上的衣服烂得只剩几片布。骨架的手里攥着一截氧线,线头被人割过,切口很齐。沈渡看了很久,把氧线收进工具袋。
他没停,继续往里走。船舱尽头有一个破洞,洞外是更深的黑水,洞边的木板被什么东西撞碎了,断口很新。破洞旁边的舱壁上,有人用炭画了一个小人。小人扎着两条辫子,手里举着一只线轴,旁边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:阿线。炭迹被水泡得发灰,刻痕却很深。沈渡伸手摸,指尖沾了一层黑。
他把绳子从腰上解下一截,系在舱柱上,往洞里探。洞外是一具巨大的骨架,骨头是青灰色的,每一根都有他的腰粗,骨架围成一个半圆的腔子,腔子里积着黏稠的黑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脂。沈渡认出来了,这是潮鲸。潮鲸死了以后,骨头会沉在潮底,围成一个没有门的腔子,有些钓者专门找潮鲸的骨架,因为鲸腹里常常卡着别处冲来的东西。
铜箱就在鲸腹里。箱子半埋在黑水里,露出一角黄铜。沈渡游过去,伸手抓住箱子的把手。箱子很沉,他拉,没拉动。箱子底下缠着一根线,线是白的,有拇指粗,贴着箱底绕了三圈,另一头伸进鲸腹深处。沈渡用钩尖挑,那根线突然收紧,箱底的黑水翻开。
他停住。线是活的。
沈渡慢慢往后退,退到鲸腹的骨壁边上。他从工具袋里取出一小截铜管,套在钩柄上,做成一个简易的绞钩,再把绳子穿过铜管,系在鲸骨上。他摇动绞盘,绳子一寸一寸收紧,铜箱从黑水里抬起半尺。活线跟着绷直,发出一阵很低的长音。沈渡继续摇。
铜箱离水的时候,鲸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。他没有回头,先把箱子拖到骨壁边,用钩子撬开箱扣。箱扣很脆,一撬就断。箱盖翻开,里面的水涌出来,带出一股更浓的甜腥味。沈渡低头看,箱子里只有一只油布包。
他把油布包拿出来,解开。里面是一封信、一枚断钩和一颗很小的乳牙。乳牙用红绳穿着,牙根已经发黄。断钩是半截,钩尖朝外,钩柄上刻着一只白鹭。沈渡的手指停住了。白鹭,他爹的钩上也有白鹭。
他把断钩翻过来,钩柄内侧刻着两个很小的字:林顺。沈渡不认识这个名字,把断钩放下,拿起信。信封上写着“阿线亲启”,字迹很粗,笔画歪歪扭扭,横竖不接。信封的角落有一块水渍,水渍下面压着半只白鹭的印。
他拆开信。信纸只有一页,字不多,墨已经洇开了。
“阿线,爹回不去了。赵家的人把氧线割了。你别下水,别答应水里的东西。爹给你留了一截线,在床底下的木匣里。你要是听见有人叫你爹,别回头。”
沈渡盯着最后那句话,后背一阵发凉。昨天夜里,水下那张脸叫的是他的名字。他把信折好,又展开看了一眼最后那句。纸背有一道很浅的压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。他把信举到面罩的灯下,压痕拼成半只白鹭,和他钩柄上的纹一模一样。
信纸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被水泡得几乎看不清。沈渡把信凑到灯下,认出四个字:别信赵家。
沈渡把信重新折好,手指在别信赵家四个字上停了停。他想起赵管家腰间的铜牌,想起赵鲨的潮药死鱼,想起赵家给沈汀送的那包药。赵家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事先算好的。
他把信折好,塞进潜水衣内侧的防水袋里,又把断钩和乳牙一起收进去。铜箱里还有一个夹层,他伸手摸,摸到一块硬的东西。夹层的木板一掀,里面是一枚铜牌,牌面上刻着赵记潮货,背面是一串编号。沈渡把铜牌也收了,翻过来看,编号的最后三位被凿掉了,凿痕很新,边缘还带着铜屑。赵家不想让人知道这只箱子是谁的。
他把铜牌和信分开藏,信贴胸口,铜牌塞进腰间的工具袋。空钩还挂在手腕上,钩尖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,落在鲸骨上,声音很轻。他忽然觉得这具骨架不像死的,倒像一张张开的嘴,等着他把什么东西送进去。
就在这时,鲸腹深处传来一声闷响。黑水翻涌起来,骨架上的油脂被冲开,露出一张脸。那张脸从水里浮上来,头发贴在额头上,眼睛睁着,眼白里全是黑丝。它的嘴张开,吐出一串气泡,气泡里裹着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“沈渡。”
沈渡的手一紧。那张脸他见过,昨天夜里,在船底。
溺影从黑水里爬出来,动作很慢,骨节松垮,身上挂着一截断掉的氧线,线头还在滴水。沈渡往后退,脚后跟撞上鲸骨,退无可退。空钩在他手里突然发烫,钩柄上的白鹭纹亮起。溺影伸出手,它的手很白,指甲很长,掌心有一道被线勒出来的深痕。沈渡看着那只手,忽然想起信里的别答应。他没有开口,把空钩横在胸前,慢慢往侧面挪。
溺影的头跟着他转。
“你拿了我的东西。”
那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,闷,慢,每个字都拖得很长。沈渡没有回答,把铜牌塞进防水袋,抓住绳子,准备往上爬。鲸腹外传来一声惨叫。
是王满仓。
沈渡回头,看见另一道黑影从沉船方向游过来,缠住了船上的绳子。王满仓在水面上喊,声音被水吞掉一半。沈渡来不及想,割断腰上的绳子,蹬着鲸骨往外冲。溺影在后面追,速度不快,但每走一步,黑水就往下沉一截,整片鲸腹跟着往下坠。沈渡游出破洞,看见王满仓的船在头顶晃,绞盘被拉得吱吱响,船尾已经翘起来。王满仓抱着一只木桶,半个身子探出船舷,正用桶砸水里的一只手。
沈渡抓住船底的绳梯,往上爬。那只手从水里伸出来,抓住了他的脚踝,冰冷,滑。沈渡低头,看见溺影的脸贴在船底,嘴一张一合。他没有松手,另一只脚蹬在溺影的肩上,借力翻上船。王满仓一把把他拽进船舱。
“箱子呢?”
沈渡喘着气,摸防水袋:“没捞上来。”
王满仓愣住,随即看见他腰间的绳头,什么都明白了。他没有骂,抓起桨就往回划。船底被什么东西撞,整个船身横过去,王满仓差点落水。沈渡抓住船舷,看见水下的溺影贴在船底,五指抠着木板,指甲一寸一寸往里陷。
“把饵倒下去。”沈渡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饵罐,倒下去。”
王满仓看他,抱起饵罐,把里面的黑饵全倒进水里。甜腥味散开,船底的手停住,慢慢松开,那张脸沉下去,眼睛还睁着,一直看着沈渡。船划出去很远,王满仓才停下来,瘫在船尾,胸口起伏,脸上全是水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沈渡把防水袋里的信和断钩拿出来,放在船板上:“赵家让我们捞的不是箱子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箱子里的东西。”
王满仓低头看那枚断钩,脸色变了:“林顺的钩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第七码头的线匠,去年死在浅潮里。”王满仓说,“赵家说他偷了货,自己跑进水里淹死了。”
沈渡把信收起来,问他林顺是不是有个女儿。王满仓看他,说阿线,盲的那个。
船靠岸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第七码头的鱼摊开了,叫卖声从岸上传来,混着腥味和潮气。沈渡把潜水衣脱下来,拧出一摊黑水。王满仓把船拴好,坐在船头,半天没说话。
“那两百八。”
“先欠着。”沈渡说。
“你连箱子都没捞上来。”
“我捞到了别的。”
王满仓看他怀里的防水袋,没再问。
王满仓说,赵家给的定金他不要了,让沈渡把信收好。沈渡问他为什么,他说,林顺以前给他娘送过一捆线,没要钱。他欠林顺一个人情,今天算是还了一半。
沈渡把空钩举到眼前,钩尖上还挂着一根细线,线头有血。他想起老钩说的别答应,又想起林顺信里的同一句话。两句话像是从同一个地方传出来的。
他问王满仓,西湾那条船以前是做什么的。王满仓说,听说是给白鹭号送补给的,船上装线、钩、灯油,还有一箱给赵家的旧账。沈渡问,账呢。王满仓说,沉了。
沈渡走上码头,看见阿线站在鱼摊旁边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腰间挂着一只旧线轴,眼睛灰白,脸朝着水面的方向,听见脚步声,偏了偏头。
“沈渡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西湾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身上的水味不一样。”阿线说,“西湾的水有铁锈味。”
沈渡没说话。她问他看见她爹了吗,问得很轻。沈渡看着她灰白的眼睛,喉咙里堵了一下。
“看见了。”
阿线的手停在腰间的线轴上:“他在哪儿?”
“在水下。”沈渡说,“他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别下水。”
阿线的嘴唇张开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。”沈渡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封信,又停住,“他说,让你好好吃饭。”
阿线没有说话,伸出手,掌心朝上:“信呢?”
“什么信?”
“我爹的信。”她说,“你身上有纸味。”
沈渡把信往身后藏了藏:“是工钱单。”
阿线的手还伸着: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撒谎的时候,钩子会响。”
沈渡低头看腰间的空钩。钩子没有响,可阿线的耳朵动了,像是听见了什么。她说她爹的字很丑,让沈渡念给她听。
沈渡想起信里那句“床底下的木匣”,问她家里床底下有没有一只木匣。阿线说没有,爹的床底下只有一截断线。沈渡把这句话咽了回去,站在鱼摊前,手里攥着那封被水泡软的信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阿线等着他,灰白的眼睛一眨不眨,鱼摊上的水顺着木板滴下来,滴在她的鞋面上。
“信不在我身上。”他说。
阿线收回手:“那你什么时候给我?”
“等我弄明白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渡看着西湾的方向,潮面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层薄薄的白光:“你爹不是自己死的。”
阿线的手指收紧了线轴:“谁杀的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看见码头尽头有两个人朝这边走来,一个穿青布长衫,一个提着灯笼。赵管家走在前面,手里还捧着那本账册,看见沈渡,脚步没有停,脸上也没有表情。
赵管家的灯笼在风里晃,铜钩撞着木杆,响了三下。沈渡看着那盏灯笼,忽然想起林顺信里的别回头,后背又凉了一层。
“空钩。”赵管家在几步外站住,“箱子呢?”
沈渡把防水袋往身后挪了挪:“沉了。”
赵管家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:“你手里是什么?”
“一封信。”
“谁的?”
“我自己的。”
赵管家笑了:“赵家的活,捞上来的东西都归赵家。”他伸出手,“拿来。”
沈渡没有动。阿线站在他旁边,忽然开口叫了一声赵管家,问他昨天是不是也去过西湾。赵管家的笑僵住,说小瞎子别乱说话。阿线说她听见他的灯笼响了,赵家的灯笼铜钩挂得比别人低,走路会响三下。
码头上安静下来。赵管家盯着她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。
“沈渡。”他说,“明天寅时,赵家要见你。”
“见我做什么?”
“谈箱子的事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沈渡看着他的背影,手里的信被攥出一道折痕。阿线伸手,准确地抓住他的袖口,说他刚才讲她爹不是自己死的,那就带她去见爹。沈渡说她爹死了,阿线说她知道,她要见他最后一面。
沈渡低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没有光,手却很稳,线轴在她腰间轻轻转,发出很细的响声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阿线把线轴从腰间解下来,塞到他手里:“明天去见赵家,带上这个,线不会骗人。”
沈渡握住线轴,木头已经被她摸得发亮。他把线轴收进怀里,和那封信贴在一起,木头带着她的体温,信纸却是凉的。阿线松开他的袖子,说还有一句,下次撒谎,别把钩子握那么紧。
沈渡把线轴贴在耳边,听见线里有一阵很细的嗡鸣,像远处有人在拉一根看不见的弦。他抬头看阿线,她已经转身走了,蓝布衫的下摆被潮风吹起来,露出脚踝上一道旧绳痕。
阿线把线轴收回去,说线可以借他,但用完要还。沈渡问她为什么,她说线是爹留下的,她只有这一轴。沈渡说,他一定还。阿线说,她记着了。
沈渡站在码头边,把线轴和信分开藏好。潮面上有一层薄雾,第七码头的灯在雾里发黄。他忽然想起沈汀今天还没吃药,转身往家走。
他走得很急,背上的伤被风吹得发疼,手里却一直攥着那截线。
沈渡站在原地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空钩被他攥得发白,钩柄上的白鹭纹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,边缘泛着水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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