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轮比赛那天江寒的右手还是抬不起来,早上在医务室换药的时候,校医拆开绷带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手臂从手腕到肩膀一片淤青,皮肤下面隐隐透着紫黄色的纹路,像碎裂的瓷器被胶水粘回去,校医拿棉签按了按江寒没躲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校医抬头看了他一眼,这孩子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平,像在看别人的手。
“你这个情况不能打,肌肉纤维撕裂加灵力冲击残留,至少休息半个月。”
“能打。”
“我说不能——”
“能打。”
校医沉默了几秒,把绷带重新缠上缠得比刚才更紧。“你自己说的出了事别找我。”
江寒站起来左手拎着外套走出医务室,走廊里碰见赵建国,赵建国刚从赵铁那边回来——赵铁被安排在省局医务室,左肋缝了十七针,肩骨裂了一道,人倒是清醒就是骂骂咧咧地不肯躺。
“江寒。”赵建国站在走廊中间,打量了他两眼,“你今天真要上台?”
“嗯。”
赵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只伸手拍了拍他的左肩。“别逞强,打不过就认输你才高二,路还长。”
江寒点头,他往前走,赵建国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A班对D班,第三轮。
擂台还是那个擂台,两天前被他一拳打裂的石板换新了,从省局调来的高密度合金板,据说能扛A级全力轰击,江寒站上去的时候看台上几千双眼睛又钉在他身上。
对面的林远,A班种子,C级木灵根,人瘦个子不高戴着副眼镜,看起来比江寒还紧张,他上台前一直在搓手目光躲闪。
裁判举旗,林远举起了手。
“我弃权。”
两个字,说得不大但操场太安静了,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看台上先是死寂,然后炸了。
“弃权?A班的弃权?”
“他连打都没打!”
“林远你是不是男人?A班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林远低着头推了推眼镜,他没有看江寒也没有看裁判,转身走下擂台,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,肩膀塌下去像是松了口气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江寒站在台上手还垂在身侧,他也没想到,他以为林远会打他都准备好用左手了。
裁判愣了几秒,举起旗子:“D班江寒,不战而胜。”
D班区域欢呼,A班死寂,许晟坐在A班后排,右臂吊着绷带脸色很难看,他旁边的几个A班学生凑在一起嘀咕,眼神复杂。
江寒走下台。
赵铁不在没人给他丢绷带,他自己走到D班区域坐在最后一排,李胖凑过来,一脸不解:“寒哥,这林远咋回事?连打都不敢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是不是怕你?你上一场把方锐都搞定了——”
“不知道。”
李胖闭嘴了,江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,他的右臂搁在腿上绷带底下隐隐发烫,脑子里那座石碑还在转,进度条卡在27%。他试着回忆林远刚才的表情,那个人上台之前一直在搓手,手指发白目光躲闪,不是怕江寒是怕别的什么。
有人找过他跟方锐一样,跟陈焰一样,有人在他上台前递了话,或者递了什么东西让他“别打”。
周建华,这个念头浮出来的时候,江寒心里没什么波动,像一块石头落进枯井连回声都没有。
排名赛最终结果在下午公布,A班第一,B班第二,C班第三,D班总积分垫底,但个人排名里江寒的名字排在前十——第六名,一个D班的学生挤进了A班和B班垄断的前十榜单。
公告栏前面围了一群人,有人指着名单议论,有人拿手机拍,D班那几个平时跟江寒不熟的同学,路过时冲他点了下头,李胖在旁边嚷嚷:“寒哥,前十!全校前十!你是D班唯一一个!”
江寒看了一眼榜单,温知意的名字在A班那一栏第三名,他没多看转身走了。
颁奖仪式安排在下午四点,操场搭了临时台子铺了红布,校长亲自颁奖,前十名站成一排江寒在最边上,他右手缠着绷带,脸上没什么表情,旁边B班和A班的人偶尔瞟他一眼又转回去。
校长挨个发奖状,发到江寒的时候校长顿了一下,笑得很勉强:“江寒同学恭喜,继续努力。”
江寒接过奖状,纸质,红边,上面印着“青阳三中修行班排名赛前十名”几个字,他把奖状卷起来握在左手里。
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了,江寒走下台准备回D班区域拿书包,走到看台边上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看台第七排靠走道的位置,一个人坐在那里,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了大半张脸,但江寒认出来了,那个身形那个坐姿,那种即便在人群里也要把自己藏起来的感觉。
周建华。
他没跑他回来了,他就坐在看台上,坐在几千个学生中间,看完了一整场颁奖仪式,现在他站起来顺着人流往出口走,走到过道拐角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隔着几十米,隔着人群,江寒看见了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有一种江寒说不清的东西,像猎手看着自己已经布好陷阱的猎物。
周建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然后他转身混进人群,消失在出口。
江寒站在原地,风吹过来他手里的奖状被吹得哗哗响,他把奖状攥紧,脑子里那座石碑嗡了一声。
【检测到附近存在敌对灵力波动。强度:无。但威胁等级:高。】
无灵力,但威胁高,周建华身上没有灵力波动,说明他本身是个普通人,但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比灵力更麻烦。
手机震了一下,江寒掏出来看,郑科长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行字。
“周建华今天出现在颁奖现场,我们的人没抓到,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江寒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李胖跑过来:“寒哥走啊,D班说要聚餐,庆祝你进前十——”
“你们去,我还有事。”
李胖愣了一下,他看着江寒的脸色,没再多问,哦了一声跑开了。
江寒走出校门,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,他拐进学校旁边那条小巷子,走了几步停下来,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,女的,校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,手里拎着塑料袋。
温知意。
她没走过来,就站在巷子口看着他。
“你手怎么样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奖状呢?”
江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奖状,卷得皱巴巴的,他刚才攥得太紧了。
温知意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把塑料袋递给他,里面装着一瓶草莓牛奶,还有一盒创可贴。
“赵老师说你右手伤得挺重,创可贴是给你换药用的。”
江寒接过来。
“你今天在台上,”温知意看着他,“你一直看着看台那边,你在找谁?”
江寒没回答。
温知意也没追问,她抬手把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奖状拿过去,展平重新卷好,递回来。
“别攥那么紧会皱的。”
江寒接住奖状,他的左手碰到她的手指,凉的。
“温知意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林远弃权了。”
“我知道,全校都知道。”
“有人在他上台前递了话,跟方锐一样。”
温知意看着他,她的眼睛很亮,她没问“谁”,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:“你小心点。”
江寒点了点头,温知意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,路灯底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江寒站在巷子里,看着她走远,他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创可贴,草莓牛奶,他摸了一下牛奶的瓶身,温的,每次都是温的,她算好了时间,在他出校门之前买好等他。
江寒把牛奶揣进兜里,走出巷子往宿舍走,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郑科长打来的。
“江寒,你明天来一趟省局,有个人想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赵铁以前的老队长,十年前青牙山妖兽暴动,他是唯一一个跟赵铁一起活着出来的,他看了你的档案说要跟你聊聊。”
江寒停住脚步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姓陈,陈镇,省局退休干部。”
电话挂了,江寒站在路灯底下握着手机,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。
他想起赵铁说的那句话。
“活着出来的人,都不愿意回忆。”
陈镇,十年前,青牙山,三阶妖兽。
江寒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往前走,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身后滑过去,影子在脚下忽长忽短。
他有一种预感明天见到陈镇,他会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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