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燕京血夜
景和十二年九月二十,亥时,燕京城北,窄巷,万记画廊掌柜万策停住脚步,灯笼光往前照了照。
他走了七八步,脚下一顿,前面巷口站着一个人,黑衣,斗笠压得很低,右手垂在身侧。
万策把灯笼往上提了提,光往前照了照,照见那只右手——四根手指扣在刀柄上,中指处空空荡荡。
万策的手在怀里摸了一下,把假密约从怀里取出来,趁对方还没走近,塞进了墙根底下的砖缝里。
巷子里很黑,对方没看到,前方有声音传来:“万掌柜。”
那人开口了,声音不高,像砂纸蹭在木头上,“这么晚还出门?”
万策没接话,四根手指,缺中指——他在燕京这十一年,听孙老头提过一个名字,暗影堂的金牌杀手,右手少一根中指,从不失手。
万策提着灯笼,往前照了照:“来者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金牌杀手黑鹰吧?”
对面没有否认。
“雇主给你多少钱?我出双倍。”
黑鹰往前迈了一步,斗笠底下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“暗影堂的规矩,不反水。”
“三倍。”
“你死了,你的钱也是我的。”
万策没再说话,他把灯笼搁在脚边,从袖中抽出短剑,黑鹰也动了,刀出鞘的声音很轻,像撕开一张纸。
万策侧身往左闪,刀锋擦着右肩划过去,棉袍被割开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。
“万掌柜,你跑不掉的。”
黑鹰的声音从斗笠底下传出来,不急不缓,“我盯了你几天,巷口茶铺那个位子,是我坐的。”
“你每天傍晚出门,走同一条路,进同一条巷子,前天你去了城东道观,昨天去了城南杂货铺。”
“今晚你出门,怀里揣着东西,想再去道观,对不对?”
万策没有答话,举剑格挡第二刀,刀剑相击,火星溅在青石板上,虎口震得发麻,他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上墙。
“你以为你今天绕了那两条街就能甩掉我?”
黑鹰的刀又到了,他侧头躲过,刀锋劈进墙砖,碎屑崩了一脸,“我的人在布庄后门也等着。”
“你走哪条路,最后都要进这条巷子,这条巷子两头一堵,你插翅难飞。”
万策趁他说话的空档往巷口冲,跑出去七八步,黑鹰从后面追上来,一脚踹在他后腰上。
他往前扑倒,短剑脱手,在青石板上滑出去一丈远,“密约在哪里?”
黑鹰蹲下来,刀尖抵在他喉结上方,“道观里,你自己去找。”
“偏殿哪面墙?”
“你去了就知道。”
黑鹰的刀往下压了一分:“万掌柜,你替齐衡卖了十一年命,换来个什么?临安城里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。”
万策的手揣在怀里,攥着那只木匣,黑鹰看到了这个动作,刀尖往下压:“怀里是什么?”
万策没动,黑鹰伸手去扯他的胳膊,就在这一瞬间,万策用尽最后的力气,把木匣往巷子对面的屋顶上扔了出去。
木匣在半空中散开,两块玉佩飞出来,一块落在瓦片上,碎了,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另一块滚下屋檐,掉进巷子另一头的暗沟里,黑鹰抬头看了一眼屋顶,又看了一眼暗沟。
他没有去追,他低下头,刀锋往下一送,万策睁着眼,望着燕京灰蒙蒙的夜空。
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,他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更夫在敲锣,两慢一快。
黑鹰蹲在他身边,搜遍了他全身,内袋里那张薄纸、腰间暗袋里的小钥匙、怀里的所有东西,都翻出来了。
他把薄纸展开就着灯笼光看了一遍,上面写的是道观方位、偏殿格局、旧档入藏时间,没有密约副本。
他又翻了两遍,把万策的手掰开,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“没有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不知道是在跟谁说,他站起身,刀在鞋底上蹭了两下,还鞘,转身往巷子深处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屋顶上的碎玉佩,又看了一眼暗沟的方向,他皱了皱眉。
最后还是转身走了,脚步不快不慢,消失在黑暗里,他没有直接出城,他在城墙根底下蹲了半宿。
等天快亮时,绕到城东废道观去了一趟,偏殿西壁夹墙,砖是松的,抠开一看,里头是空的。
铁匣还在,锁被撬过,匣子里什么都没有,黑鹰蹲在夹墙前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砖推回去,灰土抹平。
他转身往回走,走到那条窄巷口,停住了,巷子里还黑着,万策的尸首已经被人拖走了——大概是巡夜的兵丁。
地上只剩一摊干了的血迹,他蹲下来,摸着墙根一块砖一块砖地摸过去,摸到第三块,砖缝里有个油纸包。
抽出来,展开一看——一卷纸,末尾有朱砂花押,他凑到晨光底下看了看花押,朱砂颜色偏新,不像存了十年的旧印。
但他没多想——密约内容他看不懂,花押像就够了,尾款要紧,折好,揣进怀里。
九月廿一,辰时,燕京城北,赵家车行,赵掌柜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匹骡子刷毛,后门响了三下。
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走过去开门,黑鹰站在门外,斗笠摘了,露出一张干瘦的脸,左颊上有一道旧疤。
“事情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赵掌柜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,递过去,黑鹰接了,掂了掂,揣进怀里,
“东西呢?”
黑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,递给赵掌柜,赵掌柜展开看了两眼,脸色松下来:“找到了?”
“巷子里墙缝里塞着,他死之前藏的。”
赵掌柜把纸卷重新裹好,揣进自己怀里:“我这就往临安送。”
黑鹰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赵掌柜回屋,把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,重新裹好,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纸,写了两行字:
“万策已除,东西已得,这就送临安!”写完把薄纸和油纸包一起塞进蜡封竹筒,朝后院喊了一声:“老孙。”
三十来岁的汉子从后院出来,手里还攥着半块饼。
“送出去,老地方,连夜走,到了临安直接交给相府管家。”
老孙接过竹筒,揣进怀里,转身出了车行后门。
九月廿一,辰时,燕京城北,万记画铺,伙计阿贵把门板卸下来靠在墙根,回身把昨夜的茶渣倒了,烧了壶新水。
他把案上的画整理了一遍,又把地扫了,太阳升到巷口那棵槐树顶上时,掌柜万策还没回来。
阿贵站在门口,往巷口张望了两回,他走到隔壁杂货铺,胡老头正在门口理货。
“胡叔,昨儿个晚上看见我们掌柜的了吗?”
“看见了,往东走了,我还问他这么晚去哪儿,他说去城外看货,明儿回。”
“可他没回来。”
“许是路上耽搁了,你再等等。”
阿贵回到铺子,又等了一个时辰,他走到柜台后面,蹲下去看了一眼——万策平时搁在柜子底下的短剑,不在了。
阿贵站起来,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案上的账册翻开着,笔搁在笔架上,墨碟里的墨已经干了。
他走到后墙,看了一眼那块松砖——砖缝里的灰土是新抹的,还没干透,他伸手抠了一下,砖是松的。
抠下来一看,里头有个洞,空的,他把砖推回去,灰土抹平,退后两步,没说话。
九月廿五,戌时,临安城东,云来茶庄,汤伯把最后一拨客人送走,上门板,只留一块没关。
他回到柜台后面,把今天的茶钱点了两遍,记在账簿上,记完之后,他抬头看了一眼柜台角上的小木匣。
匣子开着盖,里头空着,九月廿五之前该到的画,没到。
“老陶。”
“掌柜的,什么事?”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从后厨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“万掌柜这个月的平安画,到了没有?”
“没有,我每天都看,今天都廿五了,没见着。”
“你明儿个去码头问问,北边来的船到了几艘,有没有捎画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十月初五,午后,临安云来茶庄,汤伯把茶庄的门板上了一半,只留一块,从门缝里往外看,街上没人。
他回身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小竹筒,往里头塞了一张纸条:“九月廿五未到,十月初五仍未到,燕京万记画铺,查。”
封好口,走到后院,把竹筒塞进墙洞深处,正要转身回屋,老陶探出头来。
“掌柜的,我今儿个去码头问了,北边来的船到了三艘,没有捎画的,码头上的人说,燕京那边最近查得紧,出城的人都要验路引。”
“查得紧?”
“听说北边衙门在搜什么人,具体搜谁不知道,就是城门盘查严了。”
汤伯没再问,转身回了屋。
十月二十,傍晚,云来茶庄,一个挑着货担的后生掀帘进来,要了一碗粗茶,坐在角落里喝完了,把碗搁在桌上。
汤伯过去收碗,后生低声说了一句:“十月十八,燕京城北万记画铺,门板封了。”
“邻居说人没了,衙门来人封的,道观那边也空了,偏殿西墙被人撬过。”
汤伯的手停在碗沿上,停了一息,然后把碗收起来,“路上小心。”
后生点了点头,挑着货担走了。
汤伯把碗收进柜台,坐在椅子上,没动,老陶从后厨出来,看见他这样,问了一句:“掌柜的,怎么了?”
“万掌柜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人没了,画铺被封了。”
老陶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,弯腰捡起来,半天没说话,“那……那临安这边怎么办?”
汤伯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柜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先别动,等一段时间,看看有没有人盯着他弟弟,没人盯,再送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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