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遗信入局
景和十二年十月廿一，辰时，临安城北，旧书铺，昭雪社情报员汤伯掀帘进去，铺子里堆满了旧书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，姓周，是清流领袖齐衡安在临安城里的联络暗线。
“万策没了，宋老头十月十八把信送出来了，我前两天收到了，万策写的，我加了一行字，让小李送过去。”
周掌柜手上修书的动作没停：“确认了？”
“十月十八，画铺被封，道观那边也被撬了，偏殿西墙被人翻过。”
“东西呢？”
“万策九月十七带过口信，说东西拿到了，道观空了，但他九月二十就出事了。”
“如果孔昭拿到了真东西，就不会再派人去撬道观，道观被撬，说明他们还在找，真东西没落在他们手里。”
“那东西在哪？”
“万策没来得及说，但他说过‘东西我拿到了’，说明真东西在他手里，或者他藏在了别处。”
周掌柜把书放下：“齐先生那边我去递消息，等我回话。”
汤伯点了点头，又问了一句：“孔昭那边有什么动静？”
“赵掌柜的竹筒送到临安，说东西已得，孔昭以为到手了，暂时没再往燕京派人。”
“但那是真是假，迟早要露，咱们得赶在他识破之前拿到真东西。”
三天后，周掌柜把一本旧书推到汤伯面前：“齐先生说了，让他去，密约的事，查账册，还有，让他小心钟宜安，那是孔昭的人。”
十一月廿三，午后，临安城东，云来茶庄，汤伯坐在柜台后面，面前摊着一本账簿，老陶从后厨出来。
“掌柜的，盯了一个多月了，他画铺前后两条巷子，白天晚上都有人看，没人蹲点，也没人打听他。”
“前三天已经有人以买画为由去过他铺子，没见异常，明天让小李去送信，别让他多待，送完就走，穿得平常些。”
十一月廿三，午后，临安城西柳巷，方记画室，画师方从简正把一幅卖出去的山水卷起来，用油纸包好，递给柜前的客人。
客人走了，他把案上的碎纸屑扫了扫，坐到窗边椅子上，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。
桌上搁着一只小匣子，匣子里是空的——上个月兄长该捎画来，没捎，这个月又过了大半，还是没有。
门外传来三声敲门，不轻不重，敲在门板正中间，他起身开门，门外站着一个后生。
二十出头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，面生得很，后生站在门槛外头，往铺子里扫了一眼，才开口。
“你是……方从简？”
“我就是。”
“有人让我送这个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，信封没有封口，上面没有字，只在角上画了一道极细的墨线。
方从简认得那道墨线——兄长早年写信，封口处总爱画这么一道线，他接信的时候手很稳，心已经沉下去了。
“谁让你送的？”
“一个老掌柜，在城东开茶庄的，他没说名字，只让我送到这儿，说您看了就知道。”
后生说完转身走了，拐进巷口不见了，方从简把门关上，闩好，走到案前坐下，信纸抽出来，两行字。
第一行是兄长的笔迹：若我出事，替我去听风阁，切记，不可告诉任何人。
第二行是另一个人写的：听风阁正在招画师，你去应聘，查清你兄长死因，到后自有人接应。
他把信纸翻过来，凑到灯前烤了烤，背面浮现出一行矾水写的字：“道观偏殿西壁夹墙，密约副本。”
“若道观空了，查听风阁账册，他又看信封角上那道墨线——兄长画墨线收尾往上挑，这道线收尾顿住，跟汤伯的笔迹一样。”
他划了根火折子，把信纸和信封凑到火苗上烧了。
同日下午，临安城东，云来茶庄，汤伯正坐在柜台后面挑茶梗，他听见帘子响，抬起头。
“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汤伯给他倒了一碗茶，自己也倒了一碗，“信收到了？”
“收到了，背面有矾水写的字。”
“看清楚了？”
“看清楚了，道观偏殿西壁夹墙，密约副本，若道观空了，查听风阁账册。”
汤伯点了点头：“你哥九月十七托人带了个口信出来，说东西已经挪了地方，不在道观了。”
“九月二十他就出事了，杀他的人叫黑鹰，暗影堂的杀手，谁雇的，你应该猜得到。”
方从简没有接话。
“听风阁那边查过我吗？”
“查过，你哥死后，阁主关枢奉孔昭的命查万策在临安有没有余党，你哥早年对外称临安已无亲人。”
“只有一个弟弟幼年夭折，关枢查到的旧档里记的就是这个，你随母姓，在临安以画师为业，跟万策从无公开往来，档案对不上号。”
“关枢查了一个多月没查出什么，就把这事搁下了，但你别大意——他随时可能重新捡起来。”
“听风阁是什么地方？”
“明面上是书画铺，卖画、收画、给人鉴定，暗地里是北朝在临安的眼线，阁主姓关，叫关枢。”
“听风阁原来的画师上个月走了，关枢正在招人补缺，你明天带几幅画去，让他看看你的手艺，他要是看中了，自然会留你。”
“去应聘的，不止我一个吧？”
“不止，关枢面试的画师少说也有七八个了，没一个留下的，你明天去，前面还有两三个排着的。”
方从简把茶碗搁下，“我凭什么要听你们的？”
方从简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，“我画室开得好好的，日子过得下去，你们让我去听风阁，我就去？”
汤伯把茶碗放下，看着他，“你哥的遗骨还在燕京，衙门封了画铺，没人收殓。”
“我们想弄回来，但燕京那边我们没人了——你哥是我们在北边唯一的一条线，他死了，线就断了。”
“那跟听风阁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听风阁跟燕京之间有消息往来，账册里记着燕京那边传过来的东西——画铺被搜出什么；”
“遗骨怎么处理、孔昭下一步要做什么，你进去查账册，才能知道这些，知道了，我们才知道该怎么把遗骨弄回来。”
方从简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！”
汤伯压低声音，“你哥九月十七传口信说‘东西我拿到了’，但他没来得及说藏在哪里，画铺被封了，我们进不去。”
“账册里如果记着‘燕京方面已得密约’，说明真东西已经落到孔昭手里了；如果记着‘继续搜寻’，说明还没找到，你得进去查清楚。”
“账册里还记着什么？”
“孔昭这些年往北边送了多少东西——边关布防、粮道转运、军器数目，这些东西要是落到北朝手里，将来打起仗来，死的不止你哥一个。”
方从简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进了听风阁，怎么查账册？”
“先站稳脚跟，账册在毕管事手里，你得让他觉得你是个老实干活的人，才有机会靠近。”
“阁主关枢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方脸，浓眉，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沉，他说话总是带着笑，但你别当真，他用人有两个规矩；”
“一是手上有活，二是嘴上把门，你手艺好，第一条过了，第二条，进去之后自己管住嘴。”
“听风阁里还有什么人？”
管事姓毕，管账的，精瘦，眼神活泛，手里有一本蓝皮账册，这个人你少跟他打交道。
还有个老画师姓边，头发花白，不爱说话，护院里有几个手脚利索的，专门盯人。
还有一个——阁主身边有个姑娘，叫钟宜安，是孔昭养女，明面上帮阁主料理杂事，实际上替孔昭盯着阁主。
这个人你更要小心，她试探人的法子很活，有时候随口一句，有时候故意露个破绽，看你会不会去踩，你别接她的茬，也别躲得太明显。
“如果有人问起我兄长呢？”
“你就说不认识，但听人提过这个名字，答得太干脆也不行，就停一下，再说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，进去之后，先站稳脚跟，不要主动查任何事，你出门买纸买墨，走哪条路、在哪家铺子停留多久，头几天要走出规律来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去？”
“明天，带几幅画，穿得干净些。”
方从简把茶喝了，搁下碗，“汤伯，我哥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？”
汤伯正在收茶碗，手停了一下，“做他该做的事，你也去做你该做的事，去吧。”
方从简没再问，掀帘出去了。
同夜，临安城西柳巷，方记画室，方从简回到画室，把门关好，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箱子。
翻出兄长以前留在家里的东西，他从一本画册的夹页里翻出一张纸条，上面记着听风阁里几个人的名字：
“关枢，毕管事，边伯，他把纸条看了两遍，记在脑子里，然后撕碎扔进废纸篓。”
他从画缸里挑了三幅山水，用油纸包好，搁在案头，明天带去听风阁，最后把兄长上个月捌来的那幅小画取出来。
画角题着“秋安”，墨色深里头透着一层极细的银灰，他把画折好，揣进贴身衣袋里。
他刚要躺下，门外又传来三声敲门，他起身开门，门外还是那个后生，换了件短褐，手里没有信。
“汤伯让我来说一声！”
后生站在门槛外，没往里看，“明天去，别带太多东西，画室里该留的留着，让人看着你还回来。”
方从简点了点头，后生转身走了，方从简把门关上，闩好，站在门板后面，没动。
他把兄长的小画又从衣袋里取出来，凑到灯前，“秋安”两个字的墨色深里头透着一层极细的银灰，他把画折好，揣回去。
明天他要去听风阁，汤伯说了，前面还有两三个画师排着，关枢挑人挑得厉害。
他能不能留下，看他手上的活够不够硬，画里的东西，他还没弄明白，但进了听风阁，也许就能弄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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