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入局听风
景和十二年十一月廿四,辰时,临安城西柳巷,方记画室,画师方从简把三幅画从画缸里抽出来。
一幅一幅展开看了看,挑了三幅最满意的,用油纸包好,拿麻绳扎紧。
“掌柜的,今儿个去哪儿?”
伙计阿贵从门外进来,把两块门板靠在墙根。
“听风阁招画师,我去试试。”
方从简把纸包夹在腋下,又拿了两块饼揣进怀里,“你看铺子,有客人来收画的,让他留个名。”
“听风阁门槛高。”
阿贵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“据说前面试了七八个了,一个没留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孙头说的,他亲戚也去试过,进去没半盏茶工夫就出来了,说里面那个阁主问话问得刁,画没看几眼就让人走。”
“试试又不亏。”
方从简推门出去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要是我三天没回来,你去云来茶庄找汤伯,跟他说一声。”
阿贵愣了一下:“三天?不就试试吗?”
“试试嘛,万一留了呢?”
十一月廿四,辰时末,临安城东,听风阁外,斜对面茶摊上,昭雪社情报员汤伯坐在靠墙的位子,面前一碗粗茶。
他旁边蹲着个挑担的中年人,是伙计老陶,正拿草棍逗地上的蚂蚁,汤伯的茶碗搁在桌沿,碗口朝外。
碗底压着一片树叶——那是“已看到”的暗号,方从简走到听风阁门口,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。
三十来岁,穿一件半新绸衫,夹着画轴,正来回踱步,看见方从简,他停下来:“掌柜的,您也来应聘?”
“来看看。”
“别看了,没戏。”
绸衫画师压低了嗓子,“我进去过一回,里面那个阁主,扫一眼就把我刷了。”
“问我画过什么,我说画过屏风、扇面、寺庙壁画,他让我回去等消息,等到现在没信。”
正说着,门里传出一声:“下一个。”
绸衫画师整了整衣领,推门进去,过了不到半盏茶工夫,门开了,他出来,摇头,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
方从简往门口挪了一步,门里又传出一声:“下一个!”他推门进去。
眼神很沉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,他穿一件深灰长衫,袖口挽着,面前摊着几幅画。
听风阁阁主关枢翻了一下手边一张纸,“方从简?”
“我就是。”
“画呢?”
方从简把三幅画递过去,关枢接过来,没有马上打开,先看了他一眼:“自己开画室,日子过得下去,为什么来听风阁?”
“画室生意淡,一个月卖不了几幅,听说听风阁有固定月钱,还能多见些好画。”
“听风阁的活不轻松,鉴定、登记、有时候还要帮着收画,跑进跑出。”
“我画室也跑进跑出,惯了。”
“听风阁里规矩多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。”
“明白。”
关枢没再问,把三幅画一幅一幅展开,每幅只扫了一眼,没细看,就搁在柜台上。
“你自己画的?”
“自己画的。”
关枢没有接话,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幅画,递过来:“这幅,掌掌眼。”
方从简接过来,展开,只扫了一眼,“仿作,装裱用北方麻纸,画芯是南方竹纸,落款‘宣和二年’,但范宽已死三十年。”
“仿得不错,纸做旧了,墨色也调得对,但装裱的时候没注意,北方麻纸的帘纹跟南方竹纸对不上。”
关枢的手停在柜台上,没有动,“你只看了一眼。”
“画不用多看,细节会说话。”
关枢看了他一会儿,又从柜台下面抽出第二幅:“这幅呢?”
方从简展开,看的时间比第一幅稍长。
“真迹,但年代不对,是后人临摹的,落款是前朝,但纸是景和初年的,墨也是新研的,仿的人手艺很好。”
“但有个破绽——山石的皴法用了北派的斧劈皴,但这位前朝画家一辈子没用过斧劈皴,他用的是披麻皴。”
关枢把画收回去,没有评价,又抽出第三幅,这幅不大,画的是寒江独钓,笔法苍劲。
方从简接过来展开,目光落在画轴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划痕旁边还有半个模糊的指印,暗红色,缺中指。
他心里一紧,面上没动,把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只说了画本身的真伪和年代。
“这幅是真迹,纸墨都对,落款也没问题,但保存得不好,画轴内侧有划痕,像是被人翻动过。”
关枢把画收回去,看了他一眼:“你眼力不错。”
“混口饭吃。”
关枢把三幅画和那幅寒江独钓一起搁在柜台下面,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幅小画,递过来:“这幅,再看一眼。”
方从简接过来,展开,画不大,画的是一枝枯梅,落款是“景和三年”,他看了画芯,又看了纸墨,然后翻到画轴内侧看了看。
“这幅画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画芯是景和初年的纸墨,落款也是景和三年,但画轴内侧的装裱纸是北地麻纸,帘纹比画芯的纸粗。”
“这幅画被人重新装裱过,装裱的时间比画芯晚,要么是原裱坏了换的新裱,要么是有人把画芯揭下来贴到另一幅画的轴杆上。”
关枢把画收回去,卷起来,搁进抽屉里,没有评价,“你明天来上工。”
关枢抬头:“月钱五两,包吃住,住后厢。”
方从简点头:“多谢阁主。”
关枢朝里间喊了一声:“宜安。”
里间门帘一掀,一个年轻女子走出来,浅碧色短衫,深青色半臂,头发挽着,斜插一支素银簪。
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,长柄的,她走到关枢旁边,看了方从简一眼,“你叫方从简?”
“正是。”
“以前在哪家铺子干过?”
“自己开画室,在城西柳巷。”
“认识万策吗?”
方从简停了一下,他没有马上回答,而是像在脑子里翻了翻,然后才开口:“不认识,但听人提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听谁提的?”
“以前有个客人来收画,提过一嘴,说燕京有个姓万的画商,收画收得精,别的就不知道了。”
相府义女钟宜安看了他一眼:“你一个人在临安?家里没别人?”
“就我一个,父母走得早,没兄弟。”
钟宜安重复了一遍,“没兄弟?”
“没兄弟。”
钟宜安没再问,把钥匙串往腰间一挂,看了关枢一眼,关枢没说话,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阁主很少直接录用陌生人。”
钟宜安抬头:“你运气好。”
“宜安,带他去后厢。”
关枢已经低下头,重新翻起柜台上的画。
钟宜安应了一声,转身往后走,方从简跟上去。
十一月廿四,巳时,临安城东,听风阁外,情报员汤伯还在茶摊上坐着,面前那碗茶已经凉了。
伙计老陶挑着担子凑过来,低声说了一句:“出来了。”
汤伯抬头看了一眼,方从简从听风阁出来,腋下夹着那个纸包,走得不快不慢,但比进去的时候腰板直了些。
出门左转时,他把纸包换了个手,又在袖口里摸了一下——那是“成了”的暗号,汤伯教过他的。
老陶问:“掌柜的,怎么样?”
汤伯把茶碗往桌上一搁:“没被赶出来,就是留下了。”
十一月廿四,夜,听风阁后厢房,方从简把兄长的小画从衣袋里取出来,凑到灯前,“秋安”两个字的墨色深里头透着一层极细的银灰。
他想到今天在听风阁前厅看到的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——画轴内侧那道划痕,那半个缺中指的指印。
明天要鉴定的那批北边来的画,那些画里,会不会有兄长留下的东西?
他把小画折好,揣回衣袋,吹灭了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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