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博基尼的引擎声在车流里低吼。
张晓月单手握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把墨镜往鼻尖上推了推。后视镜里，咖啡厅门口已经空了。那个穿白T恤的身影没追出来，也没有站在路边拦车，就这么消失了。
她收回视线，唇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。
苏雪儿坐在副驾驶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又转回来，安全带勒着肩膀，整个人扭着坐不舒服，干脆把椅背调低了一点。
“晓月，我们就这么把他扔下了，恐怕不好吧？”她歪着头看张晓月，“你妈知道了，不会说你呀？”
“啧，这么大一个男人还怕丢了不成？”
张晓月撇了撇嘴，打了一把方向盘。车子并进主路，汇入车流，兰博基尼的低吼被周围车辆的引擎声和喇叭声淹没。她等了几秒，又补了一句，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“我们不用管这种中二少年，就让他装。”
苏雪儿没接话，低头刷手机。过了会儿，她抬起头来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，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：“对了，那家饭店你订的包间？”
“108。”张晓月说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雪儿笑了一下，把手机屏幕转向她，“我刚看了下菜单，人均大概这个数。”
她比了个手势。张晓月扫了一眼，眉毛都没动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？”苏雪儿收回手机，靠回椅背，“对他一个学生来说，可不太行。”
张晓月没说话。过了几秒，她忽然开口，语气轻飘飘的，像在自言自语：“林秋阳，这顿饭你请定了。”
苏雪儿看她这副笃定的样子，也笑了：“那家饭店我吃过，不便宜。待会儿我们就往贵的点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，翻到菜单页面，越翻越起劲，嘴里啧啧有声：“敢跟本小姐打赌，我坑不死他。”
“点菜是你的强项？”张晓月斜了她一眼。
苏雪儿拍着胸口，津津乐道：“放心，今天让他长长记性。”
两人一路说说笑笑。红灯的时候，张晓月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，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，妆容没问题，口红也还在。她抿了抿嘴，又把视线收回前方。
绿灯亮了。
兰博基尼在饭店门口靠边停下，引擎熄火，世界忽然安静了一截。张晓月解开安全带，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补了个口红。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像是在给什么人看，又像是只给自己看。
苏雪儿已经跳下车，站在饭店门口，推开玻璃门，一阵冷气扑面而来。她径直走向前台，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声。
“108房间。”
前台服务员低头查了一下，抬起头，露出一个标准的笑：“好的，这边请。”
走廊不长。暖黄色的灯光，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，木质地板踩上去闷闷的响。苏雪儿走在前面，张晓月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尽头就是108。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灯光。
张晓月伸手推开门。
脸上的笑容刚挂起来，就僵住了。
林秋阳坐在靠窗的位置上，手里捧着一本菜单，翻到。听到门响，他抬起头。
“来了？”
语气平平的，像是在跟两个迟到的朋友打招呼。
苏雪儿站在门口，张了张嘴，手指着他，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困惑，再从困惑变成不可思议：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进来的？！”
“刚来。”林秋阳低下头，翻过一页菜单，“比你们早一点点。”
张晓月站在门口，手还搭在门把上。
她开车过来的。路上堵了两个红绿灯，在第二个路口等了整整一个灯。饭店门口找车位还绕了一圈。这个人，走路，居然比她还快？
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。
对。打车。肯定是打车。
她松开手，走进来，拉开椅子坐下。包往桌上一搁，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行啊，挺快。”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，但脸还是挂着笑的。
林秋阳没接话。他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菜单上，翻到，目光停住了。
“这个八宝鸡，来一个。”
服务员拿着点菜本站在旁边，笔尖悬着，等着后面的菜。
“飞天茅台，来一个。”
张晓月和苏雪儿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。苏雪儿微微挑了挑眉，张晓月没动声色。
“这个八仙烩菜，来一个。”
林秋阳手指往下滑。他翻页的动作很稳，视线扫过每一道菜名，像是在认真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“北京烤鸭，来一只。”
“先生……”服务员终于忍不住了，小心翼翼地开口，声音放得很轻，“你们就三个人，这些……可能吃不完。”
林秋阳抬起头，看了服务员一眼。那眼神不是不满，也不是炫耀，就是单纯的、认真的、不带任何情绪的——陈述事实。
“吃得完。”
苏雪儿在旁边差点没绷住，捂着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凑到张晓月耳边，压着嗓子说：“这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？这一桌下来，没个万把块打不住。”
张晓月嘴角勾了一下。她也压低声音，语气几乎没动：“没事，待会儿我们再加点。既然他非要当大头，我们就成全他。”
苏雪儿津津乐道，翻开自己面前的菜单。她的手指点在佛跳墙那一页上，抬头看了一眼服务员，声音又甜又脆：“这个，也来一份。”
服务员额头开始冒汗。笔在本子上刚刚划拉记下，细细一算。记完之后，他微微鞠了个躬，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。门轻轻带上，隔绝了走廊里传来的后厨声。
包间里安静下来。
三个人，一张圆桌，窗外的车流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。
张晓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普通的铁观音，泡得不算好，带着一丝涩。她咽下去，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那个人。
林秋阳把菜单合上，往桌上一放，靠在椅背上。他看起来心情很好，整个人松松懒懒的，像是刚办完一件大事。
他视线扫过窗外，又收回来，落在面前那杯茶上。他拿起来，凑到鼻子底下，闻了闻。
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这茶不行。
他把杯子放回，没再碰。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，表情也没什么变化，就是闻了一下，放下，然后继续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发呆。
苏雪儿还在翻菜单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东星斑要不要？再来个鲍鱼？或者来个花胶？”
张晓月没理她。
她看着林秋阳，忽然开口：“林秋阳同学，你到底是干什么的？”
“学生。”他回答得干脆。
“什么学校？”
“还没开学。”
张晓月：“……”
苏雪儿在旁边笑出了声，被张晓月瞪了一眼，又憋了回去，捂着嘴，整个人在椅子里一抽一抽的。
林秋阳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——还是那个味儿，他喝得很勉强，像在等什么时候能喝到真正的茶。他眼神偶尔落在对面的两个女孩身上，不知道是在等他的菜，还是在等别的什么。
窗外车流不息，饭店里人声嘈杂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凡间，还真挺热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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