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的菜陆陆续续上齐了。八宝鸭摆在正中间,油亮的鸭皮泛着琥珀色的光,热气袅袅地往上飘。苏雪儿盯着那盘菜,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。
张晓月没看菜。她盯着林秋阳。
“林秋阳,我就很好奇,你怎么这么快?”
她身体微微前倾,两只手交叠搭在桌上,语气像是在审一个犯人,“你一定是打滴滴来的。要么打快车,要么打专车。对不对?”
林秋阳正伸筷子夹那块八宝鸭。
鸭腿肉,肥瘦相间,皮烤得酥脆,筷子夹下去的时候能听到一声轻微的“咔嚓”。他稳稳地夹到自己碗里,才抬起头。
“我不是说了吗?”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“腾云驾雾。”
“噌——”
苏雪儿刚喝进嘴的茶差点喷出来,捂着嘴咳了两声。
“我才不信呢。”张晓月嘴角扯了一下,那表情介于好气又好笑之间,“你真的会飞?你飞一个我看看?”
苏雪儿缓过劲来,也跟着帮腔:“就是,你这个人我看着挺老实的,怎么满嘴谎话呢?”她拿筷子指了指林秋阳,又指指自己,“没想到你这么狡猾。”
林秋阳没理会。
他低头咬了一口鸭腿肉,慢慢嚼。鸭肉腌得入味,皮脆肉嫩,油脂在齿间化开,混着一点甜面酱的滋味。他嚼得很认真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还行。比预想的强。
“算了算了。”
张晓月往椅背上一靠,双手抱胸,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,“就算你赢吧。一顿饭而已。”
她偏过头,看了苏雪儿一眼,声音压低了些,但刚好能让林秋阳听见:“真是个心机男。还好换了身份,本来想给你做朋友的,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。”
苏雪儿没接话。
她的注意力已经彻底被桌上的菜勾走了。一锅佛跳墙揭开盖,浓稠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,鲍鱼、花胶、海参、蹄筋挤得满满当当。她两只手捧着脸颊,眼睛发亮。
“哇塞——”
她凑近了去闻,鼻尖几乎凑到锅边,“好丰盛啊。这一桌全是我爱吃的。”
服务员刚好端着最后一盘清蒸东星斑进来,听到这句话,笑了一下,把鱼稳稳当当地放在转盘上,顺口接道:“都是这位先生点的。挺有品位吧。”
他说的是林秋阳。
苏雪儿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还在认真啃鸭腿的人。
张晓月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还不是花的我的钱。”
她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筷子往桌上一搁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她转过头,盯着林秋阳,眼睛眯起来:“林秋阳,我看你是故意整我吧。”
林秋阳从碗里抬起头,嘴边还沾着一点酱汁。他看看张晓月,又看看满桌子的菜。
“怎么啦?大小姐。”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角,“你玩不起呀?”
“行了,张晓月——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,空气忽然安静了。
张晓月愣在那里。她的手指还搭在茶杯上,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。苏雪儿在旁边,嘴里的半块点心还没咽下去,咀嚼的动作都停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是张晓月?”
明明让苏雪儿顶替了自己。从咖啡厅到现在,她一直站在“苏雪儿”的位置上。这个穿白T恤的家伙,从始至终就没叫过她的名字。
她盯着林秋阳看了好几秒。那张脸,平平无奇。白T恤,水洗牛仔裤。怎么看都不起眼。可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,比她的兰博基尼先到,知道她是谁,还坐在那里心安理得地吃着她请的饭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林秋阳没回答。他低头继续吃鸭腿。
苏雪儿扯了扯张晓月的袖子,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姐,这顿饭可不少钱啊。”
张晓月没动。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。她从爱马仕皮包里掏出黑卡,朝服务员的方向扬了扬。
“服务员,结账。”
服务员小跑过来,双手接过卡,转身去前台刷。包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张晓月站着,苏雪儿坐着,林秋阳……还在吃。
过了大约一分钟。服务员回来了。他把卡递还给张晓月,微微欠身:“尊敬的顾客,一共七万八。”
张晓月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七万八。
那只包。她盯了三个月的限量色。没了。
她捏着那张黑卡,指尖发白。
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啪——”
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。苏雪儿吓得筷子差点脱手。
“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。”
说完,她一把抓住苏雪儿的手腕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高跟鞋踩得又急又重,哒哒哒,像是要把地板凿穿。
苏雪儿被她拽着,踉踉跄跄地站起来。眼睛还黏在桌上。那盘东星斑刚上桌,鱼皮完整,豉油还在冒热气。
“姐……姐你慢点……”
她小声嘟囔,“七万八啊姐,连口鱼都没吃上……”
张晓月没回头。她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“走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门被拉开,又被重重摔上。
“啪——”
包间里彻底安静了。
林秋阳手里还拿着筷子。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鸭腿肉,他刚咬了一口,还没咽下去。他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,又低头看了看满桌子的菜。
“你们也不坐下来吃点吗?”
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说。
没人回答。门外走廊里,两双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,混着苏雪儿那句被拖长的“姐——”,渐渐听不见了。
林秋阳收回目光。他把那块鸭肉咽下去,又伸筷子夹了一筷子八仙烩菜。竹笋、香菇、虾仁、火腿,勾了薄芡,咸鲜味在舌尖化开。他慢慢嚼着,表情很平静。
“这下我可以一个人吃了。”
他自言自语。筷子又伸向那盘东星斑,夹了一块鱼腹肉,沾了点豉油。鱼肉嫩得像豆腐,一抿就化了。
好吃。
他扒了一口米饭。米饭蒸得颗粒分明,软硬刚好。他嚼了两口,又夹了一筷子八宝鸭,仔仔细细地嚼。
吃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来。
筷子悬在半空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又看了看碗里的米饭。然后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头顶的灯看了一会儿。
看来以后真得靠吃饭了。
过了几秒,他又拿起筷子,继续夹菜。
走廊里。
张晓月走得飞快,苏雪儿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。兰博基尼的钥匙在她手里攥着,车灯在远处闪了两下。
“姐,你出的钱……”
苏雪儿还在念叨,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没底气。七万八。她越想越觉得亏。
张晓月没理她。她走到楼梯口,刚要迈步往下走——
楼梯下方,一个人影迎面走上来。
西装。皮鞋。领带系得一丝不苟。身后跟着两个保镖,一左一右。
“哟。”
那人站定在最后一级台阶上,仰着脸看她,嘴角挂着一个笑,“好巧啊。”
吴世豪。
张晓月脚步顿住了。苏雪儿在她身后也停了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正好。”吴世豪把手插进西装裤兜里,歪着头看张晓月,“旁边新开了一家法式餐厅,我请你们两个吃怎么样?”
张晓月没说话。她看着那张脸,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恶心。”
拉着苏雪儿就要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苏雪儿却没动。
她站在原地,手指扯了扯张晓月的袖子。她还在想那桌菜。七万八。一口没吃上。气死了。就在这时候,她抬头看了一眼吴世豪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她凑到张晓月耳边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姐,你不如让这个吴世豪跟我们一起去,就在这吃。”
张晓月偏过头看她。
苏雪儿眼睛亮亮的,嘴角勾着一个坏笑:“他最喜欢在人多的时候找别人麻烦。到时候咱们在旁边看笑话。我们钱亏了,笑话总要看一个吧。”
张晓月没说话。
她在犹豫。这个主意——确实很损。但也很解气。她脑子里闪过林秋阳那张云淡风轻的脸,还有他刚才低头啃鸭腿的样子。她花七万八请他吃饭,他连句谢谢都没有,坐在那里心安理得地啃鸭腿。
“这个……恐怕不太好吧?”她低声说。
苏雪儿看着她,没再劝,只是挑了挑眉。
张晓月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她转过身,面对着吴世豪。脸上的表情换了一副,从厌恶变成了一种客气的、疏离的、带着一丝算计的笑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,“吴世豪,我请你吃饭怎么样?”
吴世豪愣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想到张晓月会改主意。但很快,那个笑又回到了脸上。
“好啊,月月。”
他把“月月”两个字叫得格外熟络,“我们去哪儿吃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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