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,场部办公室里坐了七八个人。
屋子不大。一张长桌,两排板凳。墙上挂着一张生产进度表,红笔划的横线画到十月。
场长坐在最里头,五十来岁,面前一杯茶,茶面上浮着一层灰。他把茶端起来,又放下,没喝。
姓王的坐在侧面,四十上下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干部服。面前两本册子,一本是库房的,一本是报上去的。
李长顺站在窗户边上,背着手。赖三站在门口,一只脚门里,一只脚门外。
老郑没进来,蹲在窗户外头抽烟,烟从窗缝里飘进来一缕。
陆守拙坐在一条板凳上,两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陆守拙。”姓王的翻开第一本,“一九九八年六月进场,管库房工具账,管了三个月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三个月,库房领出油料一共一百二十七斤。”
“是。”
“报上去的消耗是七十斤。”姓王的说,“库里现存四十六斤。”
他抬起眼睛看过来。
“一百二十七,减七十,减四十六,差十一斤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“这十一斤,你说在哪儿。”
“我念一遍。”陆守拙说。
“念什么。”
“念账。”
姓王的把本子推过来。
陆守拙站起来,走到桌前。他没有坐下,站着念。
“六月十一,领油一桶,十斤。领用人,李长顺。”
“六月十三,领油一桶,十斤。领用人,老郑。”
“六月二十,两桶,二十斤。领用人,赖长友。”
念到这儿他停了一下,抬眼看了一眼门口。
赖三没动。
“六月二十七,一桶,十斤。领用人,李长顺。七月三,两桶,二十斤。领用人,赖长友。七月十一,一桶,十斤。领用人,老郑。”
他念得慢,声音不高,一条没漏。
他一条一条念下去,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清单,念到后来连姓王的都忘了翻册子,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墙上碰来碰去。
屋里很静。窗外有人走过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,又远了。姓王的翻册子的声音,纸页一张一张,很响。
“六月二十七,一桶,十斤。领用人,李长顺。”
“七月三,两桶,二十斤。领用人,赖长友。”
“七月十一,一桶,十斤。领用人,老郑。”
“七月十九,两桶,二十斤。领用人,赖长友。”
“七月二十六,一桶,十斤。领用人,李长顺。”
“八月初四,两桶,二十斤。领用人,赖长友。”
“八月十二,一桶,十斤。领用人,老郑。”
念到八月上旬,姓王的开始低头在本子上记。
念到九月上旬,赖三把门里那只脚收了回去。
“九月二十七。”陆守拙念,“领油两桶,二十斤。领用人,赖长友。经手人,李长顺。”
他翻到这一页,把本子转过来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这一页有两处字。”他说,“一处是这儿的签名,一处是这儿的记录。同一支铅笔,同一个力道。”
他把手指压在那页纸的右下角。
“这一条,是补记的。”
赖三的脸变了一下。
“九月二十七那天,我在家睡了一天。”赖三说,“我根本没去库房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“你怎么认得是补的。”姓王的问。
“铅笔。”陆守拙说,“新削的铅笔写出来是灰的,放两天变黑。这一页上,前半截是黑的,后半截是灰的。”
姓王的把本子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“二十斤扣掉,领出是一百零七。”
陆守拙站在桌前,手还按着那一页。
“一百零七,减七十,减四十六,是负九。”
他抬起手。
“油不是少了十一斤。是多出来九斤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“多出来九斤。”姓王的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早为什么不讲。”
“我没资格讲。”陆守拙说,“账是我记的。我说少,是我偷。我说多,是我栽。”
老郑在窗外咳嗽了一声。
场长在里面开口了,声音不大:“按多出来九斤报。”
“场长,那九斤……”姓王的说。
“交上去。”场长说,“照实报。”
会散了。
人们往外走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片响,走廊里有人走过去,脚步声在空屋子里回了一阵。
陆守拙站在桌前没动。
他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的时候,手在封面上按了很久,那一页的纸还有点潮,是早上从桌上带下来的。
“你字认得人。”姓王的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,“我办了十几年账,头一回见。”
陆守拙说:“我记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?”姓王的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走了。
李长顺在门口等他。
走到院子里,李长顺没看他,看着墙上那张停伐的通知。纸角让风吹起来一卷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二十斤油,”李长顺说,“是场长侄子提的。”
陆守拙没说话。
“你别再提了。”李长顺说,“这一页,翻过去。”
“账上还有这一页。”
“那你就当没有。”
陆守拙站在院子里,把本子抱紧了一点。
“李班长。”他说,“我记的账,一页都撕不掉。”
李长顺转过头来,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李长顺说,“你爹当年也是这句话。”
他背着手往办公室去了。走到台阶上,又停下来。
“下午别上山了。”李长顺没回头,“在屋里歇着。明天的事,明天说。”
陆守拙抱着本子往回走。走到老郑那排屋,老郑正蹲在门槛上喝茶缸子里的水。
“念完了?”老郑问。
“念完了。”
“念出什么没有。”
“念出九斤。”
老郑把缸子放下来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九斤油。”老郑说,“你小子,把天捅了个窟窿。”
“窟窿本来就有。”
“有是有,可没人敢指。”老郑说,“指了,就得有人疼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两下裤子。
“往后出门,”老郑说,“绕开三班那排。”
陆守拙回到屋里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桌上还有半个馒头,是昨天剩的,边上已经硬了。他拿起来,掰下一块,在嘴里嚼了一会儿。
馒头是凉的,有点发酸。
他把剩下的半个放下,忽然想起一件事:早上出门的时候,门是锁好的。回来的时候,锁还在,但是松了。
他把锁拿起来,看锁孔。
锁孔里有一道新的划痕,很细,是铁丝一类的东西刮的。
他把门打开,走到院子里,看门槛底下。泥地上有两个浅浅的印子,不是脚印,是膝盖压出来的。
有人在他出门以后,蹲在他门口,用铁丝捅过他的锁。
没进去。他屋里没有值得偷的东西。
他们不是来偷的。
他把锁重新锁上,回到屋里,坐在床沿上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走到桌前,把本子翻开,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。
十月十一。库房油,多出九斤。已报场部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看着那一行字。
他想起前世的一桩事。
一九九五年,他收过一个人三百块钱。
那人是个老太太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从乡下坐了两个钟头的车来找他。她手里攥着一沓钱,一元的、两元的、五角的,用一根橡皮筋箍着。
橡皮筋已经勒进钱里。
他说能给她孙子改命。
她信了。她把钱给了她,说了声谢谢,走了。
他后来没打过电话,没写过信,也没再见过她。
那三百块钱,他拿去买了两刀宣纸,抄了三本书。
他把宣纸用完了。抄的书还在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这一本。
两本一样。都是账。
外头风大了一阵。塔上的红布在很远的地方响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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