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有人敲他的门。
不是赖三的人。赖三的人敲门是用拳头,一拳,门板震一下。
这个人是用手掌,拍了两下,很轻。
陆守拙把灯吹了,等了一会儿,才问:“谁。”
“我。”
赖三的声音。
他把门打开。院子里黑着,赖三一个人站着,两手空着,没带别人。月亮从云里出来了一下,照见他肩上有一层霜。
“你站了多久了。”陆守拙说。
“没多久。”
“衣裳都白了。”
赖三没答。
“进屋说。”陆守拙说。
“不进。”赖三说,“我站这儿说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赖三往前站了一步。他走路有点慢,右腿先出去。
“九月二十七那天,我在家睡了一天。”他说,“这话我跟场长也这么说。可我知道油是谁提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赖三愣了一下,“你知道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守拙说,“但我知道你知道。”
赖三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难看。
“你这个小子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抽了一支,没点,夹在手指头上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冻的。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赖三问。
“十九。”
“我十九那年在伐木班,一天四十方。”赖三说,“那时候我一天吃五个馒头,扛着油锯上山,中午不下来。”
他把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现在不行了。一场雨,腰就疼三天。”
“二十斤油,是我签的字。”赖三说,“签了字,油没进我手里。那天我在家睡觉,醒来的时候,库房门开着。”
“谁让你签的。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那我也不说。”
赖三把烟拿下来,看了看,又夹回去。
“我不是来跟你说油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跟你说一声。从今天起,你的账我不记了。”
“你本来也没记过我的账。”
“我记过。”赖三说,“你进场的第二天我就记了。你鞋码多大,一顿吃几个馒头,哪一天赶集,我全记着。”
陆守拙没说话。
“今天在办公室里,你把我的字认出来了。”赖三说,“二十斤。我认。”
他把烟往地上一扔。
“你就不怕我。”
“怕。”陆守拙说,“我怕你记我的账。”
赖三愣了一下,忽然又笑了一下。这回不难看。
“我不记了。”他说,“我说过的话算数。”
“往后我不惹你。”他说,“你也别惹我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。
“场长侄子,叫周小满。”赖三说,“去年秋天来的,在场部开车。”
“多大了。”
“二十一。比你小两岁。”
“他也记我的账?”
“他不记账。”赖三说,“他连账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周小满这个人,你离他远一点。”赖三说。
“去年秋天来的时候,场里人都以为他是来学开车的。半年以后大家才弄清楚,他的驾驶证是买的,人是场长送去的驾校,学费走的场部的账。”
陆守拙说:“那他知道今天这九斤油吗。”
赖三没答。
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往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我今天来,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说完就走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以后记账,”赖三说,“别当着人记。你记的东西,有人看得懂。”
陆守拙想起早上门锁上那道新的划痕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赖三说,“你要是不信,明天去看看你本子的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姓柳的上个月来了。”赖三说。
陆守拙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。
“你猜他去哪儿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老鸦沟。”赖三说,“在沟口站了一下午。天快黑才走的。”
赖三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他不像这一带的人。穿得干净,鞋上没土。站在沟口,往里头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那片坡。”赖三说,“就是你那天说空的那一片。”
陆守拙没动。
“他蹲下去过一回。”赖三说,“抓了一把土,在手里攥了攥,撒了。然后站起来,往天上看。”
“看了很久?”
“看了很久。”赖三说,“看完就往我这儿走。走到跟前,看了我一眼。”
赖三抬起手,在自己脸上划了一下。
“就一眼。我站那儿没敢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赖三说,“他那一眼不像看人。像在认东西。”
他把手放下。
“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着。”
“他多大年纪。”
“说不出来。头发是黑的,脸不老。可他那双眼,像六七十的。”
“他有人在这儿吗。”陆守拙问。
赖三没答。
他抬脚走了。右腿先出去,走得慢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,然后没了。
陆守拙站在门口,手还搭在门框上。
外面起了风。十月的风从西边来,带着一层薄的水气。他抬起头,往老鸦沟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黑着。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。
十月里的风从西边来,带着一层薄的水气,吹在脸上像砂纸。
院子里三排屋子,只有两扇窗还亮着。更远的地方是山,山脊上有一道淡淡的白,从天这头拉到那头。
他看了一会儿那道白。它不动。
他知道那不是雾。
他把门关上,插好,回屋坐到床边。枕头底下的本子硌着他的后脑,他把它抽出来,抱在怀里。
屋里没有钟。他听着外头的风,听见风从走廊这头进去,从那一头出来,中间在一扇破了的窗纸上停了一下,停出一声很轻的抖。
然后就静了。
他回屋,把门插上,坐在床沿上。
屋里没点灯。他从箱子里摸出那个本子,就着窗户外头那点亮,翻到最后一页。
九月二十七。老鸦沟挂树一棵,拆。工分两天。粮票半斤。
十月十一。库房油,多出九斤。已报场部。
他看着这两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翻到本子。
上记的是六月的账:谁领了几升油,谁还了几根锯链。字是硬的,一笔一笔往下压。
他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外头风大了一阵。塔上的红布在很远的地方响了一声。
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
躺了一会儿,他又坐起来,把本子翻开,翻到。
上记的是九月二十七那一条。他看着那一页看了半天,没看出什么来。
字是他自己的字。铅笔的力道是他自己的力道。灰和黑两样颜色,白天在办公室里他也看过,姓王的也看过。
可赖三知道。
他想起赖三走之前那句话:你记的东西,有人看得懂。
他把本子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。
闭上眼睛以前,他想起他爹死前那句话。
“老鸦沟底下埋着的那口气,是活的。”
那时候他以为那是胡话。
现在他知道了,不是。
是老鸦沟里,有一个人也在等。
等一个看得见的人。
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,然后翻了个身,把枕头底下的本子往里挪了挪。
明天上山。他想。
明天去老鸦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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