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他把本子翻到。
他把本子摊在桌上,从一页往前对。
六月十一,领油一桶,十斤。六月十三,一桶,十斤。六月二十,两桶,二十斤。六月二十七,一桶,十斤。
七月三,两桶,二十斤。七月十一,一桶,十斤。七月十九,两桶,二十斤。七月二十六,一桶,十斤。
八月初四,两桶,二十斤。八月十二,一桶,十斤。八月二十,两桶,二十斤。九月初三,一桶,十斤。九月十一,两桶,二十斤。九月十九,一桶,十斤。
一条一条对下来,领用人那一栏,翻来覆去是三个名字:李长顺、老郑、赖长友。
他自己的名字,一条也没有。
对到,他停住了。
这一页上多了一条。
十月三日。库房钥匙,配一把。领用人,陆守拙。经手人,赖长友。
字是他的字。铅笔的力道也是他的。连那个“拙”字最后一笔往下压的习惯,都一模一样。
他没有配过钥匙。
他这把钥匙是进场那天李长顺发的,铜的,齿磨圆了两颗。三个月里没离过身,晚上压在枕头底下。
他在床边坐下来,把本子摊在膝盖上,看了那条记录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门锁上,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,去找老周。
医务室里有一股酒味。老周躺在铁床上,腰底下还垫着那块板子,人瘦下去一圈,颧骨凸出来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。”老周说。
“你看个东西。”
他把本子打开,翻到,递过去。
老周没抬手。他把脸转过来,用眼睛看。
看了半天。
“十月三号。”老周说,“你配了把钥匙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这字是谁写的。”
“我的字。”
老周转回头来看他。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。”
“字是我的字。”陆守拙说,“可我没写过这一条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坐。”老周说,“把门关上。”
他关上门,坐在床边的凳子上。
“这本子你带了几个月了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这三个月,谁经手过。”
陆守拙想了一遍。
进场第一天,李长顺给的。后来他一直带在身上。早上放在库房的桌上,中午带回去。上瞭望塔那一个月,本子在箱子里,锁着。
锁着。
“我上塔那一个月,本子在箱子里。”他说,“锁着。”
“锁是谁的锁。”
“我自己的。旧锁,从废品站买来的,一把钥匙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
“上塔之前我把本子放进箱子,锁好,钥匙贴身。”陆守拙说,“下山以后我开箱,箱子没被动过。”
“你怎知道没被动过。”
“锁孔干净。”他说,“我上塔前在锁孔里抹了一层蜡。下山的时候蜡还在。”
“锁是谁的锁。”
“我自己的。废品站买的旧锁,一把钥匙。齿是断的,第三颗往左歪。”
“箱子呢。”
“也是我自己的。木板箱,边角钉过铁皮。”
“箱子放在哪儿。”
“屋里。床底下。”
“你这一个月,屋里有人来过没有。”
陆守拙想了一遍。
上塔以后,屋里空着。场部的规矩,人上山,屋子由工段管,一个月去一次扫灰。
扫灰的是三班的一个老工人,姓什么他不知道,只记得那人扫完会把水缸挑满。
“扫灰的来。”他说,“一个月一次。”
“就一个人?”
“就一个人。”
“他挑水的时候,箱子在床底下,他在外头,看不见。”
陆守拙没说话。
他知道老周要说什么,他也知道老周不说出来是对的,因为有些话说出来,屋里这两个人就都待不住了。
老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那这一条是什么时候写进去的。”
“十月三日。”陆守拙说,“我在塔上。”
老周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,也不像笑。
“你在塔上。”他说,“这一页却是十月三日写的。你人在山上,纸在山下,纸在箱子里,箱子锁着,锁孔里的蜡没破。”
他把脸转回去,冲着墙。
“那你告诉我,这一条是怎么进去的。”
陆守拙没答。
他也想不出来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本子从六月起,是不是就有人看。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爹那个人,”老周说,“他记账记了二十多年。他有一句话,我那时候听不懂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:账这个东西,不是你记了就算。是有人看了才算。”
陆守拙坐在那儿,手还按着那一页。
“从六月起,就有人看。”老周说,“看到现在,看明白了,才动手。”
“是谁。”
“我要是知道,我早说了。”
老周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只知道一件事。这个人不急。他看了四个月,才写这么一条。这一条写得很轻,轻到你今天才发现。”
陆守拙低下头,看那一条。
十月三日。库房钥匙,配一把。领用人,陆守拙。经手人,赖长友。
经手人是赖长友。
赖三的笔。
“赖三不知道。”陆守拙说。
“赖三当然不知道。”老周说,“他要知道,他早拿出来用了。”
“那这条什么时候会被人用。”
“等一个时候。”老周说,“等库房再出一次事的时候。到那时候,你有一把配过的钥匙,你就是那个提油的人。”
他把眼睛闭上。
“回去吧。这事你想不出道理。你想不出,是因为你还在人这一头想。”
“那从哪一头想。”
“从账那一头想。”
陆守拙站起来,把本子合上。
走到门口,老周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“明天要是场部叫你,你去。”
“谁跟你说场部会叫我。”
“你爹那年,”老周说,“也是这么被叫去的。”
他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的风正从破了半扇的窗户灌进来,把他怀里的本子吹得哗啦响了一声。
他拉开门,出去了。
走廊里很凉。他把本子抱在怀里,一路走回屋,把门插上,坐在床沿上。
他把本子打开,翻到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翻到。
上记的是六月十一:领油一桶,十斤。领用人,李长顺。
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,把这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每一遍都停在那一个墨点上。
看到后来,那个墨点在他眼里变得比纸还大,比纸上所有的字都大。
字是硬的,一笔一笔往下压。是他自己的字。
他看了半天,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这一行的最后,有一个很小的墨点。是他自己按上去的,按完没擦。
而那一条的最后,没有墨点。
墨点只有针尖大。
可它是真的。
不是忘了。
是学他字的人,学不到这一个墨点。
他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,在床沿上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床底下那个木板箱拖出来,打开。
箱子里是两件换洗的衣裳、一把锁、还有半包盐。他把本子放进去,想了想,又拿出来。
他找了一块布,把本子裹上,用麻绳捆了两道,塞进箱底,压在衣裳下面。
锁好,钥匙贴身。
他把箱子推回床底,蹲在那儿看了一眼,确认从外头什么也看不出来,才站起来。
外头风大了一阵。塔上的红布在很远的地方响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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