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刃贴在周凯脖子皮肤上,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止不住发抖。
说到底,他们都只是一群还在上学的学生。平日里抱团逞凶,拎着棍子互相推搡殴打,靠着人多壮胆,嘴上喊得凶狠,可终究没见过真正见血的场面。棍棒落下的疼是一回事,刀尖离人命只有分毫距离,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方才还喧嚣沸腾的砖厂,此刻静得吓人。
周凯带来的五十多个人,一个个僵在原地,脸上的嚣张尽数褪去,眼神里浮起藏不住的恐慌,有人下意识往后悄悄挪脚步,不敢再往前半步。
趴在地上的阿泽、阿磊,还有林屿和其余初三的人,也全都呆呆望着我,脸上写满震惊。他们同样没料到,我会走到这一步,刚才那一下,把他们也吓傻了。
我浑身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,脱力后的酸痛顺着四肢百骸不断往上涌,刚才爆发出来的那股劲正在飞快消散。握着刀柄的手开始发颤,眼前一阵阵发花,我心里清楚,我撑不了多久。
我不能在这里耗着。
我扯开嗓子,嘶哑地嘶吼,声音粗粝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
“爬起来!快跑!”
我的目光扫过地上愣住的同伴,一遍又一遍,用尽仅剩的力气喊:
“快点走!别愣着!”
林屿最先回过神,他撑着地面艰难起身,顾不上身上的伤,一把拉起身旁离他最近的人。阿泽猛地回神,拽着浑身酸痛的阿磊,两个人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。
他们不敢多说话,目光时不时瞟向我抵在周凯颈间的刀,不敢耽搁,互相搀扶着,朝着砖厂破败的出口退去。
周凯喉咙发紧,不敢乱动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稍微一动,锋利的刀刃就划破皮肤。
“别……别冲动,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们不动,我们不追他们……”
我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喘着热气,视线已经开始模糊。我死死咬着牙,盯着面前这群人,不让他们有去追赶我同伴的念头。
我要给阿泽他们留出逃出去的时间。
烈日依旧悬在头顶,滚烫的地面烤着我的膝盖。我知道,等那股绷着的劲儿彻底散掉,我就再也握不住手里这把刀了。
远处,同伴的身影一个个消失在砖厂的断墙之后。
这片死寂的砖厂,只剩下我,周凯,以及他带来的五十多号人。陈浩全身都是冷汗,蜷缩在一旁的地上,双手死死捂着腹部,身子不停抽搐,细碎的痛哼从他牙缝里漏出来,之前那股嚣张的气焰,早已荡然无存。
我余光扫到他,心里没有半分快意,只剩下沉甸甸的空茫。
周凯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视线在我和陈浩之间来回飘,声音抖得更厉害:“他……他撑不住了,你先把刀放下,我们什么都不做。”
我的手臂越抖越厉害,刀尖微微晃动,贴在周凯的皮肤上。热浪裹着尘土扑进鼻腔,耳边只剩下我的呼吸声。
我清楚,事到如今,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我的手臂抖得越来越厉害,力气像潮水一样从骨头缝里抽干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刀刃依旧贴在周凯的脖颈上,只是已经稳不住,轻轻来回蹭着他的皮肤。
我哑着嗓子,气息虚浮,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:
“叫你带来的人……把他扛走。只留你一个在这里。”
周凯浑身一僵,不敢随便转头,只能用眼角余光看向蜷缩在地上不断痛哼的陈浩。陈浩脸色惨白,冷汗浸透了衣服,捂着肚子的手都在痉挛,微弱的**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“听、听见没有?”我加重一点语气,喉咙沙哑得发疼。
周凯连忙对着那群僵在原地、吓得手足无措的人开口,声音发颤:“你们几个,快!把陈浩抬走!先送他去看伤!其他人全都出去,在砖厂外面等着,不许靠近这里!”
人群里一阵慌乱,几个人犹犹豫豫,又忌惮我手里的刀,不敢磨蹭,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架起陈浩。陈浩疼得浑身蜷缩,一声闷哼,被两个人半架半抬着,跟着其余人慌慌张张往砖厂外面退。
脚步声杂乱,渐渐远去。
断墙之内,终于安静下来。
偌大的废弃砖厂,滚烫的地面,漫天尘土,只剩下我和周凯两个人。
他还被我压在地上,刀刃抵着他脖子,他不敢乱动,胸膛急促起伏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我撑着最后一点意志,死死盯着他,握刀的手不停发抖:
“现在,就剩我们两个了。”
我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立在原地,刀尖仍旧抵着周凯的脖颈。
紧绷许久的神经、透支殆尽的体力、脱力酸痛的四肢,在所有人撤离的瞬间,彻底断了弦。
眼前的烈日、残墙、地面,开始疯狂重叠、旋转,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远,周凯颤抖的求饶声也变得模糊缥缈。
握刀的手骤然一松,冰冷的刀刃脱手落地,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。
这是我失去意识前,听到的最后一声动静。
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,身体一软,直直往前栽倒,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。
方才阿泽、阿磊、林屿一行人踉跄逃出砖厂之后,所有人脚步都本能地往外狂奔。
可跑出百米开外,远离那片死寂的战场,风一吹,没人跑得动了。
一群人浑身是伤、气喘吁吁,站在土路尽头,脸色惨白。
阿磊胸口剧烈起伏,回头望着废弃砖厂的方向,声音都在抖:
“萧夜……萧夜还在里面!他一个人!”
没人不明白。
我们逃出来了,是萧夜用自己最疯、最绝、最不顾一切的方式,硬生生替我们换出来的生路。
他把所有人逼走,自己孤身留在五十多人的包围圈里,压着周凯,扛下所有后果。
林屿攥紧拳头,眼底第一次出现浓重的沉色。
“他撑不住多久的。他刚刚已经脱力了,全靠一口气硬顶。”
阿泽呼吸紊乱,却瞬间下定主意,语气决绝:
“不能留他一个人。
他敢为我们赌命,我们就不可能抛下他。”
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。
三人根本不顾身上的伤痛,不顾里面刚刚经历的血腥对峙,不顾对方还有几十号人没走远。
转身,提速,疯了一样往砖厂冲回去。
尘土被脚步掀起,三人逆行狂奔。
黑暗裹挟上来的前一秒,我的视线尽头,模模糊糊冲进来三道急促的身影。
是林屿、阿磊、阿泽。
他们根本没有走远。
方才听从我的嘶吼撤离,却没有舍得真的抛下我独自留在绝境。三人一路狂奔跑出砖厂,越想越慌,最后毅然折返,冒着风险回头来救我。
画面彻底模糊,意识沉入混沌。
朦胧间,我能感觉到两只有力的手臂一左一右扣住我的肩膀。
阿磊粗重的喘息贴在耳边,阿泽稳稳托着我的后背,两人一肩分担,死死将瘫软如泥的我架了起来。
林屿走在最前方,身姿挺拔,替我们挡住空荡荡的砖厂前路,目光冷厉地扫过瘫坐在地上、早已吓破胆的周凯。
滚烫的风掠过脸颊,身体悬空,被兄弟稳稳扛着向前奔走。
我彻底闭上眼,彻底昏死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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