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神的第一夜,叶烨没睡。
他坐在棚子里,闭着眼,却"看"着整座城。
城西,赵老汉带着人打水,水桶磕在井沿上,咚的一声,他听得一清二楚。城北,地窖里几个孩子在分一块干粮,最大的那个掰了最大的一块塞给最小的,他也看得一清二楚。
城南,马六缩在墙角抱着脑袋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:"人皇饶命,人皇饶命……"
叶烨睁开眼。
这就是神域。方圆三十里,事无巨细,都在他心里。他不是用眼睛看的,是用神格,用这满城凡人的香火看的。
灰字又浮出来。
【香火 +1】
【香火 +2】
一点一点,往他这边飘。
叶烨"看"着那些香火,忽然明白,神是怎么来的了。就是这么来的,一间破庙,几根香,一群信你的人。
香火从哪来,他一个个数得清。
东边那户,有个老太太,儿子死在矿上,她每天晚上都要对着城头那面"人"字旗拜三拜,嘴里念叨:"人皇爷保佑,让我那苦命的儿,投个好胎。"
西边那户,是个瘸腿汉子,白天搬石头,夜里就着一盏豆大的灯,给叶烨纳鞋底。他纳得慢,一针一线,纳了三天才纳出一只。
矿底那四十七个老矿奴,跟着老鬼天天在神像前上香。香是省下来的,一人省一撮,攒了三天才够点上三根。
这些香火,不重,可每一份,都是一条命,一段托付。
叶烨"看"着,心里沉甸甸的。
他把神念往矿底深处探了探。老鬼还没睡,跪在那半截山神像前上着香,嘴里念念有词。那三根断香重新点上了,青烟往上飘。
叶烨"看"着那半截神像。神像里那点极淡的香火还在,一盏快灭的灯。二十年了,这灯还没熄。
他忽然想,能不能把这二十年前的香火接过来?
正想着,灰字跳了一下。
【检测到残存香火:山神(旧),已断二十年】
【是否接管?】
叶烨心跳漏了一拍。
接管旧神的香火。这意味着什么,他还不完全懂。可他本能地觉得,这是一条路——一条能把二十年前那几十个矿奴用命供出来的火,重新点起来的路。
可他没敢立刻应。他这尊新神,脚跟还没立稳。接一尊旧神的香火,是福是祸,他拿不准。旧神是怎么死的?仙门砸的。他要是接了这香火,是不是也接了那尊旧神的因果,接了仙门的注意?
叶烨犹豫了。
就在他犹豫的当口,他"听"见了。
棚子外,有极轻的脚步声。不是青娘,不是阿九。阿九睡在他旁边,呼吸又轻又匀。
是个修士。
叶烨的神念刷地收回来。他"看"向棚子外。月光下,一个黑影蹲在巷子口。那人身上有灵气波动,很淡,可叶烨成了土地神,能"看"得见。那人的呼吸压得极低,怕惊动什么。
不是这城里的人。是焦执事留下的眼。
叶烨没动。他躺着,假装睡着了,手心里那个"契"字攥得发白。他"看"着那黑影在巷子口蹲了小半个时辰,又贴着墙根慢慢挪到城西,往矿洞方向去了。
叶烨的心,沉了下去。
焦执事,到底没放心。这城里的每一寸香火,从今天起,都悬在刀尖上了。
叶烨闭上眼,把神念小心翼翼地收回来。他不能慌。慌了,就露了。他得先把这个眼摸清楚,再想办法把这条线掐断——或者反过来,攥在自己手里。
隔天,叶烨没急着动。
他照常上矿,照常巡视,照常分粮。可他暗地里把神念撒了出去,一整天都挂在那黑影身上。
那黑影藏得极好。白日里他扮成个捡柴的老汉蹲在城门口,不声不响。夜里他就摸到矿洞附近,探头探脑,在找什么。
叶烨"看"了他一天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这人不简单。他看矿洞看得极细,哪个矿道口有人进出,哪个矿道口被封了,他都记。他还记粮仓的位置,记城头岗哨的换班时辰。
这不像是焦执事留的普通眼线。倒像是焦执事留的一双会记东西的眼睛。
叶烨心里起了杀意。可他又按了下去。杀一个眼线容易,可杀了,焦执事就会知道这城有问题。到那时,来的就不只是一个眼线了。
他得想个两全的法子。要么把这眼线变成他的人,要么让这眼线什么都看不到。
傍晚,叶烨把血爪叫到墙角:"焦执事留的眼,在城里。"
血爪脸色一变:"主人,小的这就去把人……"
"不急。"叶烨说,"你知道这眼线的底细吗?"
血爪想了想,压低嗓子:"小的猜,是焦执事手下一个姓孙的暗探。这人没什么本事,就是会记。焦执事派他盯梢,盯了不下一百回了。"
"姓孙。"叶烨重复了一遍,"会记。"
他抬头看天边那几缕灰云。一个会记的眼线,比一个会杀的眼线还难缠。他得在今晚,把这个会记的眼睛,变成他自己的眼睛。
血爪缩了缩脖子,小声道:"主人,那姓孙的警惕得很,夜里从不在一个地方睡。您要是想拿他,得等他去矿洞的时候,那儿黑,好下手。"
叶烨没说话。他盘算着。奴印他还有余,可种印得近身。那姓孙的是焦执事的人,修为再低也是个修士,警觉性比凡人高。硬来,容易惊了。
他得布个局。
"血爪,今晚你照常。该巡逻巡逻,该歇歇。别露馅。"
"那眼线……"
"我来。"叶烨说,"你不用管。"
血爪点头,猫着腰走了。
叶烨回棚子,盘腿坐下,闭了眼。神域里,他"看"着那个姓孙的眼线,在天黑之后又贴墙根,摸到了矿洞附近。
今晚,他要这只眼睛,替自己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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