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道越走越深。
松明烧了一半,火光缩成小小一团,只照得见脚前三尺。空气越来越闷,土腥味里混进一股香灰味,很淡,有人在这地底下烧了几十年的香。
"到了。"青娘说。
前面是一条窄缝,人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。缝口用几块碎石头堵了一半,石头缝里塞着几根烧剩下的香头,灰白灰白的。
叶烨把碎石扒开,侧身钻了进去。
缝后头是个不大的洞。顶上垂着几根钟乳,往下滴水,洞正中摆着半截神像,石头刻的,眉眼已经模糊了,身子齐腰断,上半截不知去向。神像前一只缺了口的土陶碗,碗里三根断香,早灭了,只剩一点红头。
叶烨盯着那半截神像,心口猛地一抽。
神像上有香火味。不是他神域里的那种,是残的,散的,像一炉香烧了几十年,快熄了,还吊着最后一口气。
"谁供的?"
"出来。"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窄缝外头传来。叶烨回头,缝外站着一个老头。驼背,满脸褶子,眼睛混浊,一条腿瘸着,拄着根磨得发亮的黑铁木棍。那木棍把手处被攥出了油光,用了少说二十年。
"小娃娃,你走错地方了。"老头说。
叶烨认得他。名单上有,姓鬼,矿奴都叫他老鬼,挖了二十年矿,最老的一批,活得最久的一批。
"你供的?"叶烨指那半截神像。
老鬼没否认。他拄着棍慢慢挪进来,那腿一瘸一拐,走得极慢,可叶烨看得出,他下盘很稳,分明是练过的底子。走到神像前,老鬼跪下,把断香扶正,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上三根,青烟袅袅,往洞顶飘。
"山神爷。"他磕了个头,"娃小,不懂事,冲撞了您,别见怪。"
叶烨看着他把香点上。
老鬼磕完头,才慢慢说:"这尊山神,是二十年前矿奴们偷偷供的。求山神爷保佑,别塌方,别死人。后来被监工发现,砸了神像,把领头的沉了矿洞。"
"你还在上香。"
"砸了神,神也没走。"老鬼说,"山神爷就在这矿底下,看着我们呢。"
叶烨盯着他:"炸塌矿道,也是你们干的?"
老鬼身子一僵:"不是我们。是监工炸的。"
"为什么?"
老鬼沉默很久。那根木棍被他攥得咯吱响,他低着头,看着香炉里那三点红,要把它看穿:"因为那条道里,挖出了东西。不是黑铁矿。监工看了一眼,就把人全撵出来,炸了道口,封了消息。"
"挖出了什么?"
"不知道。"老鬼摇头,"进去的十三个人,只出来两个,没多久也死了。他们说,矿底深处,有光。"
又是"有光"。叶烨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。他蹲下来,平视老鬼。这老头满脸褶子,眼珠混浊,可叶烨"看"得见,那混浊底下藏着一股子精明。
"老鬼,"叶烨说,"你装了二十年瘸吧。"
老鬼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黄牙。那笑从满脸褶子里挤出来:"娃娃眼睛毒。不装瘸,早被挑去最深的矿道,挖死了。"
"你就不怕,我今天把这事说出去?"
"怕。"老鬼说,"可我更怕,这矿里最后那点火星,也灭了。"
他看向那半截神像,混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:"娃娃,你身上,有香火味。"
叶烨的手指,在袖子里绷直了。
"别慌。"老鬼压低嗓子,"老头子我供了二十年山神,这鼻子灵。你一进来我就闻见了——你身上这香火,比这山神爷还正。"
他凑近一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"你不是凡人。你是,神。"
洞里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叶烨没动。他盯着老鬼,手心里那个"契"字渗出一点血。杀意在他心里翻了一下,又被他按下去。
一个装了二十年瘸、供了二十年山神、就为守着矿底这点火星的老头,不该死在他手里。
"你不怕我灭口?"叶烨问。
"怕。"老鬼说,"可你身上这香火,是正的。正的香火,不会随便灭口。"
他顿了顿,混浊的老眼直勾勾盯着叶烨:"娃娃,你走的路,跟山神爷是一条。山神爷没能护住这矿里的人,被仙门砸了。你,能吗?"
叶烨没答。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三根刚点上的香,青烟往上飘,一缕一缕,散进黑暗。
"老鬼,"叶烨开口,声音在洞里荡了一下,"二十年前,山神爷是怎么被砸的,你从头说。"
老鬼的眼,暗了暗。他蹲下来,把神像前那点灰,用指头一下一下拨平。
"二十年前,这矿是座大矿。"老鬼的声音沙哑,"矿奴上千。黑铁一车一车往外拉,仙门发大财。可矿越挖越深,塌方越来越多,死人比现在多得多。"
"矿奴们没指望了,就偷偷供山神。不知谁起的头,在矿底刻了这尊像,求山神爷保平安。"
"说来也怪。供了山神那半年,矿里没再塌。矿奴们都说山神爷显灵了,香火越来越旺。"
叶烨听着,没插话。
"可仙门不干了。"老鬼的声音冷下来,"一个野神,在仙门的地盘上吃香火,还越吃越旺。这不是打仙门的脸吗?"
"那天夜里来了一队人。不是监工,是太衡宗的外门弟子,领头的还是个执事。他们下矿,砸了神像,把领头上香的几个矿奴绑了,沉进最深的矿道。"
老鬼的手指插进香灰里,攥成拳:"剩下的矿奴,谁还敢信?香火一夜之间,断了。"
"可山神爷,没死透。"老鬼抬起头,混浊的老眼盯着叶烨,"它那点神性散在矿底,混着几百个冤死矿奴的怨,压了二十年。压得越久,那点火星,越不甘心。"
叶烨盯着那半截神像,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终于明白这矿底的"光"是什么了。是二十年前被打碎的神,和它信众的怨。那东西对仙门是块要命的烫手山芋,对他,却是一条路——一条把断了二十年的神道重新接起来的路。
"老鬼,"叶烨说,"你想不想,把山神爷重新立起来?"
老鬼愣住了。
他看了叶烨很久,久到那三根香又燃下去一截。
"想。"他说,"老头子做梦都想。"
叶烨点头:"那从今天起,你就跟着我。这矿底的东西,我们一起,把它弄出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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