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鬼那句话,扎在叶烨心口上。
"你是神。"
他没想到,第一个看破他身份的,不是血爪,不是焦执事,是这个装瘸二十年的老矿奴。
"你闻错了。"叶烨说。
老鬼摇摇头,混浊的老眼盯着他,要看他骨头里:"错不了。二十年香火,我供的是山神。你身上这股味,跟山神爷一个路子。比山神爷,还亮。"
叶烨没接这个话茬。
他飞快在心里过了一遍:老鬼是不是仙门的人?不像。仙门的人不会供山神,更不会装瘸二十年。这老头是个成了精的老矿奴,为了活,什么都装。
可老鬼能闻出香火,就能有第二个闻出来。焦执事那么精的人,今天没闻见,是因为满心都是那块灵石。下回呢?
叶烨后背,起了一层凉意。
"老鬼,"他说,"今天这话,出得你口,入得我耳。要是有第三个人知道——"
"娃娃。"老鬼打断他,"我要是想害你,刚才就不点那三根香了。"
叶烨盯着他。
老鬼叹了口气,撑着木棍慢慢站起来。他腿脚不利索,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,可到底站住了:"这矿底的火星,就剩我一个人守着了。我守了二十年,快守不住了。你来了,我把这火星,交给你。"
他指了指那半截神像:"山神爷的庙,砸了二十年。可人没散。矿奴里偷偷信山神的,还有四十七个。都是老家伙,跟我一样,埋了半截在土里。"
"娃娃,你要是真想带这城的人站起来,就先把这山神,重新立起来。"
叶烨看着老鬼,等他下文。
老鬼不再多言,拄着棍一瘸一拐往窄缝外走。走到缝口,又停:"矿底深处那点光。二十年前,进去的人看见的是金山。监工封了道,是怕金山的事被上头知道。"
"你信那是金山?"
"我信那是山神爷的东西。"老鬼说,"不该落在仙门手里。"
他走了。
叶烨站在洞里,看着那三根刚点上的香。青烟往上飘,一缕一缕,散进黑暗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半截神像。凉的。可他"看"得见,神像里头有一点点极淡极淡的香火,一盏快灭的灯。那是二十年前,几十个矿奴用命供出来的火。
他忽然明白,这矿底埋着的不只是黑铁矿。还埋着一条,被仙门掐断的神道。
叶烨转过身,出洞。
矿道上,青娘还举着松明等他:"里面那老头,是矿里最邪的。他说的话,十句有九句不能信。"
"我知道。"叶烨说,"可他那第十句,是真的。"
他抬头看矿道顶,黑沉沉的压下来。这城处处是窟窿,可这矿底,藏着他翻盘的根。他得在焦执事再来之前,把这根挖出来。
出了矿,天已经大亮。
灰蒙蒙的天压着这座城。矿奴们已经在矿场排起了队,等着上工。叶烨扫了一眼,那些人眼里的光,比昨天又亮了一分。
老鬼说,有四十几个人偷偷信山神。这些人,就是他神道的第一批柴。
叶烨把血爪叫来。
"矿底那条塌的道,别修。"他说。
血爪一愣:"主人,不修,矿就……"
"先不修。"叶烨说,"对外就说塌得厉害,修不了。谁问,都这么说。"
"是。"
"还有。"叶烨说,"从今天起,矿奴里加一条。谁家死了人,先报给青娘,青娘报给我。我要知道这城里每天死几个,怎么死的。"
血爪脸色变了一下,到底没敢问为什么,应了。
叶烨看着他,忽然说:"血爪,你跟着我也有几天了。你说说,这城里,最怕什么?"
血爪低头想了想:"回主人,最怕饿。粮食见底了,人心就散了。"
"还有呢?"
"怕仙门。"血爪说,"矿奴们不信监工,更不信仙门。他们嘴上不说,心里都盼着仙门倒。"
叶烨点头:"那你说,我要是把粮食补上,再把仙门挡在外头,这些人,会不会真心跟着我?"
血爪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眼睛亮了:"主人,您这是要……"
"收心。"叶烨说,"这城,光靠压,立不住。得靠人心。"
他转身往矿场走。身后,血爪垂着手跟上来,脚步比往日轻了。
矿场上,上工的铜钟已经敲过了。叶烨叫住一个发饭的老汉,问了问今天的口粮。
"人皇,还是那点。"老汉搓着手,"省着吃,二十天。"
"今天起,加。"叶烨说,"血爪的私库,拉出来。让伙房,做顿稠的。"
老汉眼睛瞪圆了:"人、人皇,那私库是血爪道人的……"
"现在是我的。"叶烨说,"我说加,就加。"
老汉先是一怔,接着两条腿一软就要跪。叶烨一把搀住他:"别跪。去办。"
老汉哆嗦着去了,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叶烨一眼,那眼神,跟看神仙一样。
叶烨站定,看着矿场。那些矿奴还和昨天一样弯着腰排着队,可叶烨"看"得见,他们的脊背悄悄挺直了一点。
灰字跳了一下。
【信仰值 +1】
【信仰值 +2】
不是大数字。可叶烨知道,这就是根。
他盘腿坐下,闭了眼,在心里把这座城的窟窿又过了一遍。
千头万绪。可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点底。因为他的神格在涨,因为这城的人心,在慢慢朝他这边靠。
他抬头,看东边那半截还没修好的城墙。
他得学会,在每一场意外和危机来之前,先把手伸到它们前头。
而这一切,都从这满城的人心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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