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潮退了,可这城也快撑不住了。
城墙塌了三处,粮仓见了底,死了十一个,伤了三十多。满城的人拖着半条命,坐在墙根底下,没人说话。
叶烨站在城头,看着东方那抹灰白。他"看"得见,自己的神域从这城里往外扩了一点点。魔潮那一夜,几百口人信他,信仰值暴涨,可他清楚,这点香火,吊不住一座城。
"血爪。"他说。
血爪一瘸一拐地上来,脸上还带着伤:"主人。"
"这城,得有个名。"
血爪一愣:"铁围城,叫了这么多年了……"
"铁围城,是太衡宗的矿城。"叶烨说,"监工的城,仙门的城。不是这些人的城。"
他转过身,看着城下那几百张脸:"从今天起,这城,叫人皇城。"
血爪张了张嘴,没敢反驳。
"去。"叶烨说,"找块布,写个字,挂到城头那根杆子上。"
"写、写啥字?"
"人。"
血爪应了,下去了。
午后,城头那根旗杆上挂起了一块灰布。布是赵老汉从自家棚子里翻出来的,用锅底灰抹了个歪歪扭扭的"人"字。风一吹,灰布呼啦啦响。
城下,几百个矿奴抬头看着那面旗。看着看着,有人哭了。
叶烨站在旗下,没说话。
"人皇城"这三个字,是假的,他还没到"人皇"那份上。可这三个字又是真的——这城里的人,从今往后,要当个人来活。
"都听我说。"他开口。
城下,安静下来。
"魔潮,还会来。焦执事,也会来。这城,还没站稳。"
"可只要我在一天,这城,就还是人皇城。你们,就不是牛羊。"
他顿了顿:"我叶烨,说话算话。"
没人欢呼。可那几百双眼睛,亮了一下。
灰字又跳起来。
【信仰值 +1】【信仰值 +2】【信仰值 +3】
叶烨攥紧了拳头。
立城,立名,这是第一步。下一步,是让这城真的有底气,站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底下。
隔天,天没亮,城墙上就响起了号子。
叶烨带着几十个青壮,搬石、和泥、砌墙。老赵头在旁边指挥,两条肿腿,跑得却比谁都快:"这边!石头往这边抬!""墙根再夯实点!下雨就冲了!"
矿奴们一个个光着膀子,满身是泥,可脸上的气色比往日好了不少。叶烨也搬,肩上扛着块大石头,汗珠子往下掉,旁边的矿奴见了,一个个搬得更卖力了。
"人皇,您歇歇吧。"一个年轻人说,"这些重活,我们干就成。"
"我不歇。"叶烨说,"这墙,是给咱们自己修的。我多搬一块,你们就少搬一块。"
那年轻人眼眶一热,不再劝,闷头搬了起来。
晌午,伙房送饭。今天的饭是稠的,一人一碗,能照见人影的粥里,真的漂着几粒米。矿奴们捧着碗坐在墙根,一口一口,吃得很慢。
"这日子,"一个老矿奴喃喃,"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"
"能。"叶烨说,"只要这墙立住了,这城立住了,就能。"
老矿奴抬头看他,混浊的老眼里有了光。
叶烨"看"得见,那光,和信仰是一回事。他背过身,继续搬石头。
傍晚,东边那半截城墙补上了。虽然砌得歪歪扭扭,跟狗啃的一样,可到底,是堵完整的墙了。
叶烨站在墙头往城外看。荒原灰蒙蒙的,一眼望不到头,风从北边刮来,卷着沙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可他心里踏实了,这城,一天比一天,有人待的样子了。
他转身下了城。
城下,阿九摸过来,攥住他的衣角:"哥,咱们的城,有名字了?"
"嗯。"叶烨说,"人皇城。"
阿九仰起脸,重复了一遍:"人皇城。"
她看不见那面旗,可她仰着脸,朝着旗杆的方向,像真看见了什么:"好听。哥,你以后,就是这人皇城的人皇了?"
叶烨没接话。他摸了摸阿九的头:"哥还不是人皇。哥现在,就是个想护住你们的人。"
"那我也帮你。"阿九说,"你护城,我护你。"
叶烨喉咙发紧,没说话,只把阿九往身边又带了带。
天黑透,叶烨把血爪、青娘、老赵头都叫到了棚子里。
"这城,改名了。"他说,"可改名,不能只是换块布。"
他摊开手,掌心的"契"字结了痂:"城墙,得修。粮,得囤。矿洞,得理。还有,焦执事留下的眼线,得揪出来。从明天起,这城,要像个人样。"
血爪垂着手:"主人,小的听您的。"
青娘点头。
老赵头搓着手,眼眶有点红:"人皇,小老儿活了这么大岁数,头一回觉得,这城有盼头了。"
叶烨看着他们:"不是我有盼头。是你们,让这城,有了盼头。"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"可这盼头,是偷来的。仙门一天没倒,这盼头,就一天见不得光。所以,往后还得演。演给仙门看,演到,我们真的站起来的那天。"
棚子里,没人说话。只有外头的风,卷着那面"人"字旗,猎猎地响。
夜深了,人散了。
阿九蹲在墙角,还没睡。她听见人都走了,才摸到叶烨身边,挨着他坐下:"哥,你今天搬了一天石头,手都破了。"
叶烨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十个指头全是血泡,有的已经磨破了,往外渗着血:"没事。"
阿九摸出脖子上那块小石片,塞进他手里:"哥,你抓着这个。这个,能止疼。"
叶烨一愣。那块小石片是阿九贴身戴了十几年的念想,娘留下的,磨得发亮:"傻子。那是你的。"
"给你,就是你的。"阿九倔强地说,"你疼,我难受。"
叶烨喉咙发紧。他把石片轻轻放回阿九掌心,然后握住她那只小手:"哥不疼。哥现在,浑身是劲。"
阿九半信半疑,可到底还是咧开嘴笑了。
叶烨看着她,黑布蒙眼,瘦得脱相,却笑得是这灰蒙蒙的天底下唯一一束光。他忽然觉得,为了这个笑,他搬多少石头,都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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