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清晨,陆沉把那三张出剑图并排摊开,又一次停在符坊那道险些要他性命的刀锋前。第一张记下对手的出刀角度,第二张画着他自己闪避的脚步;到第三张,他没有再画剑,而是反复描出落脚前后身体重心的变化。死去的剑修究竟想怎样接完那一剑,他仍不确定,但有一件事已看得清楚:上次他能活下来,是靠对方退了半步,替自己卸去了本该由腕骨承受的一股力。这样的运气不可能永远有。
这三日里,他照顾长渊的吩咐,一次也没运转过右臂经脉。白天在收尸房替人核对旧账、擦洗尸车,晚上回去敷药,陆知微盯得比顾长渊还紧。第一晚他想试试手指是否恢复灵便,刚摸到桌边的短剑,妹妹便把剑拿走,塞给他一支笔。
“真闲不住,就把前年的收支抄一遍。”她说,“至少不伤手。”
陆沉看着厚厚一本账册,终于承认自己还没闲到那个份上。
到了第三日清晨,右臂的麻木已经散去,只有将手腕拧到某个角度时,筋骨深处还会隐隐作痛。陆沉没有急着试那招变剑。他把短剑横在膝上,先用左手检查剑鞘,又照着平日的习惯,把基础剑诀的十二个动作在脑中顺了一遍。
门外传来敲击木框的声音。
陆知微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粥:“王叔让人捎话,说你今日不用到前院点卯,直接去找顾伯。还有,城府那边收了伤人一事的说明,裴家暂时没有再递新的状子。”
“王叔跑了一趟?”
“陈野去送的。”陆知微把粥放下,“他说本来要来找你,被王叔赶去搬尸车了。你认识他?”
“黑松坡那次之后,在收尸房碰过两回。”陆沉喝了口粥,“那小子话挺多。”
“我看挺好。起码别人问他什么,他愿意答。”
陆沉知道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,便只顾低头喝粥。陆知微没再追究,却从袖里摸出一张纸,推到他面前。那是她这两天重抄的五年前测灵收据,旁边密密写着几个日期和印记的异同。
“原件我收着,你别随身带。”她说,“上回你回来给我的那张拓描,我对着旧收据看了两夜。两枚印记乍看一样,边上少的那一笔却不在同一个位置。若是印泥没盖实,缺口不该次次落得这么齐。”
陆沉放下碗,重新看了一遍。妹妹在纸上把两个缺口分别圈出,线条极细,辨得很清楚。
“你觉得是两种印?”
“至少不是同一枚印章。”陆知微道,“我不知道它们各自代表什么,但符坊那张通知上用的是第二种。你先别把它们当成一回事。”
陆沉点头,把纸折好收进衣襟。自己在黑松坡见了那场雨夜以后,满脑子都是断剑和妹妹的名字,倒真把几个相似的记号看得太像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知微看着他,“符坊今日又派人来问了,说补录核验不能一直拖。我让他们把依据送到收尸房,由城府书吏核过再说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
“不是你一个人会讲规矩。”她说完拿起空碗,临出门又停下来,“顾伯让你练剑,疼就停。你这只手若废了,我可不替你抄一辈子账。”
等妹妹走远,陆沉没有照往日习惯去摸短剑,而是从桌下取出三截长短不同的竹枝。他把竹枝一端抵在茶碗上,另一端沿着昨日画出的出剑路径缓缓推动。第一回,竹枝撞翻了杯盖;第二回,转得太早,末梢在纸上拖出一条歪线。第三回他停住,才发现自己一直想错了一件事:那名雨夜剑修并非在最后关头才想变剑,而是在肩膀受阻之前,整个人的重心已经先往外偏了。
这只是一个猜测。劫骨给他的不是站在一旁看清全局的眼睛,而是死人临死前的感受;当时的恐惧与疼痛,会把很多细微动作搅成一团。他拿笔在纸边写下“重心先失”,又补上一句“未证”。妹妹教过他的记账法,此刻倒成了练剑的笨办法:猜的记作猜的,看见的记作看见的,绝不能为了让一套剑招说得通,硬把两者混在一起。
陆沉将三截竹枝收进袖袋,第一次没有因为停下练剑而焦躁。他已经等了三天,若今日再把手练废,往后等的便不是三天。
他合上写着“未证”的纸,将短剑挂回腰间。今日要去见顾长渊,他不想再用一场漂亮却说不清缘由的胜利来骗人,尤其不能骗自己。
顾长渊住在验尸棚后的一间小院里。院子狭窄,墙角立着几根被削得高矮不齐的木桩,檐下挂了几柄旧剑,剑鞘上的漆早已剥落。老人正坐在石阶上削竹片,左手持刀,动作平稳得出奇。
“好了?”他问。
“能握剑了。”
“握剑和使剑是两回事。先把右手抬起来。”
陆沉照做。顾长渊没让他运力,只叫他依次屈腕、伸肘,再把十二式基础剑诀从头到尾使一遍。陆沉练到第七式时,右肘不自觉地往外偏了半寸,老人的竹片便敲在他手背上。
“重来。”
一连练了三遍,陆沉的额上冒出薄汗。动作本身并不难,他自十二岁起就在收尸房的空地上练剑,早已熟得不能再熟,可顾长渊盯着的并非剑尖,而是脚、腰、肩、肘之间的衔接。往日觉得顺手的动作,经老人一指出,竟处处都是勉强。
第四遍练完,顾长渊才放下竹片:“你那天改招,右肩先停,手腕却还在往前送。若不是对方恰好退了半步,你腕骨先要脱臼。”
陆沉回想符坊那一剑,脸色慢慢变了。他一直以为疼痛来自强行改变元力路线,没想到连身体动作也出了问题。
“我当时看见刀锋转过来,已经来不及重新起剑。”
“所以你赌了。”顾长渊说,“赌对一次,不能算本事。拿命练出的招,十次里只要有一次失手,你就没有第十一次了。”
他起身走到木桩前,用左手拾起一柄没有开锋的旧剑,缓缓向前刺出。剑势行至一半,忽然停住。陆沉正要看他如何转腕,老人却收剑退回原位。
“看清了?”
“剑停了。”
“哪里停了?”
陆沉迟疑:“手臂?”
顾长渊摇头,让他走近,将木剑放在他掌中,左手点了点陆沉后腰,又点向右肩:“你只看见手在停。真正没停的,是脚下那一步。人往前送,剑却硬往回拽,筋脉和关节便要替你承受两股相反的力。”
他说完在地上划出两道浅线,要陆沉只练移步,不准出剑。先迈步,再收重心;后脚尚未落稳,前身不得急转。陆沉照着做,起初觉得别扭,练到第十几次,才发觉腰肩之间那股拧劲渐渐轻了。
“你在黑松坡见过的那个人,未必是想靠手腕把剑硬扭回来。”顾长渊说,“真正能救你命的变化,常在剑锋转向之前就开始了。你只看见死者最后那一下,不知道他前一息有没有留力,便是捧着一张缺了半页的剑谱练命。”
陆沉心头一动。雨夜中,那名剑修遭遇第二剑时,元力在腰腹处突然迟滞,身体仍向左倾。自己记得那种难受,却不知道在那之前,他究竟使了什么功法。
“顾伯,若出剑已经出到一半,想让余下的力换个方向,是不是得先卸掉原来那股劲?”
“先有地方卸,再谈换。”老人道,“你的元力浅,筋骨也弱,现在学着留三分力,比想着一剑变化两次有用。哪天你能在木桩前收住七分力而不伤肩肘,再来问我后半招。”
陆沉点头,却没有立刻开始练。他想起另一个问题:“你那天说见过用这种剑法的人。他也是伤在经脉上?”
顾长渊握着竹片的手停了一下,半晌才道:“比你伤得重。那人年轻时总嫌招式慢,觉得只要快上一线,便能把世上的破绽全补上。后来遇到一个修为远高于自己的对手,连着三次中途变剑,第三次没使出来。”
“被杀了?”
“经脉先断了。对手那一剑,他连挡都没来得及挡。”
陆沉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顾长渊讲的是不是黑松坡死者;从年纪与年代来看,多半不是。但这故事让他第一次意识到,变招本身未必稀罕,难的是在活下来的前提下反复使用。
正午将近,王叔派人送来一叠旧卷,催顾长渊核对城西剑冢外围的遗物清单。送卷的是个皮肤黝黑的青年,扛着两捆麻绳,进门便叫苦:“顾伯,王叔说您要是再不签,这差事就得算在我头上。我好端端一个追踪好手,天天搬尸车,腰都快搬断了。”
“陈野?”陆沉认出了他。
青年咧嘴一笑:“你伤好了?王叔说你打伤裴家的人,我还当你得在家躺半个月。没想到这么快。”
“哪有你说得那么厉害。”
“外头可都传开了。有人说你在符坊一剑放倒三个护卫,还有人说你把裴烈的刀劈断了。”
“我只划伤了一个。”
“那也够本事。”陈野把麻绳往地上一扔,压低声音,“就是最近别在东市晃。裴家的人到处问你的事,连我都被问过,问你平时跟谁走得近。”
顾长渊把旧卷翻开,似乎没听见这番话。陆沉却记在心里。裴烈在符坊没有强行扣人,眼下改查他的旧事,显然还没打算放弃断剑。
“你怎么答的?”陆沉问。
“还能怎么答?说你除了收尸就是回家,连酒铺都舍不得进。”陈野笑道,“这不算出卖你吧?”
“算。把我说得太穷了。”
陈野笑出声来,见顾长渊仍在核账,便识趣地去院外等候。
旧卷展开,里面列着二十余件剑冢外围待核对的遗物。青崖城每隔一段时日便要派差役清点外围墓区,尤其是旧阵周边,有些遗物无人认领,也不能随意让拾荒者带走。顾长渊看了片刻,把其中一项划了出来。
“这只阵盘,账上登记为废器,去年冬天就该运回,如今还留在西坡三号墓区。”
王叔送来的附单上写着:清点、封存、带回,报酬两块元石。若发现旧阵复燃的迹象,立即撤离,上报收尸房。
陆沉看了看位置:“西坡离黑松坡不远。”
“不是同一个地方。”顾长渊瞥了他一眼,“别一提剑冢就想着你那柄断剑。这趟差事只为把东西清回来,别多事。”
陆沉当然明白老人说得是什么。他想去剑冢,也确实存着查线索的念头。但眼下妹妹续符还欠钱,修炼又急需药材,这份报酬对他来说同样重要。
“我能接?”
“能,前提是你先把账上的遗物位置认全,知道哪条路能走、哪条路不能走。”顾长渊把旧卷推过去,“再带个人。你右手才养好,搬不动的东西不许硬搬。”
“陈野熟路。”陆沉说。
“那就叫上他。入墓区之前,到王叔那里领正式差牌。未经批准,不许碰任何封禁墓室。”
陆沉把附单看了两遍,确认报酬与职责都写得清楚,才在领单处按了手印。顾长渊将一小包药粉和一本薄薄的基础步法册子丢到他面前。
“药粉是给你敷手的。册子借你七日,记得还。”
“顾伯,这算是答应教我了?”
“算我怕你下次把自己练残,再赖到收尸房头上。”老人低头继续签字,“把这趟差事办妥,回来再说剑的事。”
陆沉收起册子,却没有急着离院。他取了根细竹枝,照顾长渊方才教的步法演了一遍。第三次,木枝刺到一半,他没有用手腕去硬扭,而是先稳住后脚,再让半截尚未使尽的剑势随腰转去。竹枝在木桩上划出一道很浅的斜痕,右腕竟没有出现熟悉的刺痛。老人只看了一眼,便抬手打断:“记住这感觉,不许再加力。能用三分力做对,才有资格练五分。”陆沉低头看那道短痕,心口忽然热了起来。这不是劫骨替他送来的招式,而是他自己第一次把那场失败里的东西真正变成了可重复的一小步。
院门口,陈野靠着墙等他,正用树枝拨弄一只翻了壳的黑甲虫。见陆沉出来,他扬起手中的短枪:“听说要去西坡?那边老路今年塌了一段,跟着我走,少绕两个时辰。不过说好了,回城要是领到两块元石,酒钱你出。”
“我还欠三块续符钱。”陆沉说完却没有立即拒绝,“酒可以欠,路不能白带。若是活着回来,我那份报酬里先分你一成,算你识路的工钱。”
“你算得比账房还细。”陈野把短枪往肩上一扛,笑骂一句,“行,等你哪天不穷了,酒钱再另算。”
陆沉看了他一眼,没有拒绝。
两人正要去前院领差牌,身后忽然传来顾长渊的声音。
“陆沉,回来。”
老人站在门槛内,手里拿着方才那卷附单,目光停在最下方一行小字上。那一行记的不是阵盘,而是去年冬天负责运送废器的人名。名字旁边还有一枚印记拓样,只有半圈,边缘缺了一道斜口。
“你那天带回来的铜环,拓图还在不在?”顾长渊问。
“在陆知微那儿。怎么了?”
老人没有立刻回答,只把附单折起,神情少见地凝重起来。
“去西坡以后,先别急着拿阵盘。”他说,“把三号墓区的石碑看看。尤其是碑背面,若有这道缺口的印记,不许自己动手清理,立刻回来告诉我。”
陆沉望着他:“顾伯认识这个印?”
“见过一次。”
“在哪儿?”
顾长渊沉默片刻,慢慢放下手里的旧卷。
“很多年前。也是一具送不回名字的尸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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