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渊写下那行字的时候,究竟忘了谁?
陆沉当晚没能问出答案。老人把旧册收进柜里,只说第三名押送者的事早已交过城府,眼下重翻旧案,先得弄清那座废阵到底哪里出了毛病。陆沉还想追问,顾长渊却把他的右手拉过去,翻开掌心,按了按虎口下方的筋。
“疼不疼?”
“有点。”
“有点是多少?”
顾长渊手指一沉,陆沉的半条手臂登时麻了,差点把桌上的茶碗碰翻。老人松开手,见他额角冒了汗,才冷哼道:“昨天在墓区,你又动了那一下?”
“没有。我提了两趟绳子,后来跟陈野拉住一块要滑下去的石头。”
“那就别急着练剑。”顾长渊合上药匣,“旧伤没好透,你每逞一次能,便往后拖三天。你要是觉得三天不值钱,我倒不拦。”陆沉听得出老人不是吓他,却也暗暗决定,往后每学会一式都要想清楚如何不伤自己。靠一招换半条胳膊,只能救一次命;能把剑完整带回鞘里,才有下一场。
陆沉看着自己的右手,不再争辩。昨日那座残阵起了青光时,他的胸骨曾短暂发热,仿佛又触到了黑松坡死者的记忆。可那一下太短,既没有清楚的招式,也没有留下任何新的运力方法。他本想问顾长渊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老人知道的事不少,却未必知道他胸口那块骨头。陆沉想先弄清自己能做到什么,再决定该说多少。
“第九碑的事呢?”他问。
“我会查。”顾长渊说,“你先把手养好。”
“要养几天?”
“能握住剑,不等于能练剑。三日。每日早晚敷药,运一遍基础吐纳,不许催劲,更不许突然收势。三日后到院里找我。”
陆沉算了算日子。距离武院考核已经没有多久,三日听着不长,却足够让旁人多练上几百遍剑。他终究还是点头应下,收了药包出门。
院外陈野正坐在石阶上啃饼,见他出来,朝旁边挪了挪:“顾伯没把你骂死?”
“差一点。”
“那就是没事。”陈野把剩下半个饼塞进嘴里,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“西坡分到的半块元石你拿着,别老替我算账。我今早替人送了两车猎皮,拿了工钱。”
陆沉没接:“我已经欠你半块了。”
“我又不是催债。”陈野将纸包扔进他怀里,“你不是说要凑钱买淬体药么?先拿着。真过意不去,以后陪我进山,碰上好猎物让我先挑。”
“那你可得挑仔细点。”陆沉把纸包收好,“我不保证猎物能活着给你挑。”
陈野笑骂一句,起身回了差房。陆沉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走远,心里把欠下的数目又记了一遍。陈野说得轻松,这份情却不能糊里糊涂地收。
接下来的三日,陆沉没有碰剑。
他每日照常上工,能用左手搬的东西便用左手,右臂只做轻活。晚上回家,他按顾长渊教的法子吐纳,不求元力增长,只让气息缓慢流过肩肘经脉。旧伤偶尔发热,随即又沉下去,像一段打了死结的绳子正在被人一点点解开。
陆知微见他连吃饭都不用右手,皱着眉问了几回。陆沉只说在墓区扭了筋。她不信,却没有追着逼问,而是把家里剩下的伤药找出来,照着药包上的说明替他重新调了一遍。
“哥,你若是不肯说实话,至少别把药涂错地方。”她一边缠布,一边道,“顾伯写的是肩肘两处,不是只抹手腕。”
“你怎么连这个都管?”
“因为你抹错了,白花钱。”
陆沉无话可说。
第三日夜里,他按惯例在桌边练吐纳。旧日运力至肩肘处,总有一股滞涩之感,像气息到了那里便撞上硬墙。如今那堵墙松了一些,元力可以缓缓往前走,却依旧承受不住骤然转向。
他忽然想起黑松坡雨夜里那名剑修的失败。
那人横剑格挡之后,元力本该经肩肘下沉到腰腹,却在回转时凝住,身体已经躲开,剑却慢了半拍。陆沉先前一心盯着那半拍的迟滞,总觉得只要提前改变剑路,便能占到便宜。
可三日静养下来,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一件事。
那名剑修的肩膀,在元力停滞之前就已经受了伤。
他握紧左拳,又慢慢松开。如果臂上的力量无处可去,便不该硬把它拉回原路。最省力的办法,也许是先让剑停下来,再从另一处重新发力。
想法刚冒出来,陆沉便想取剑试试,手碰到床边的剑鞘,又停住了。
顾长渊说三日后去找他。如今还差半夜。
陆沉把剑放回去,吹灭了灯。
第二天一早,他比平时早到半个时辰。顾长渊正在院中劈竹条,见他规规矩矩站着,便扔过一柄木剑。
“右手。”
陆沉握住剑柄,按基础剑诀起势,往前直刺,又收回原位。数次之后,顾长渊突然用竹条敲向他的腕骨。陆沉本能想翻剑挡开,手腕刚动,便听老人喝道:“停!”
他僵在原处。竹条落在离腕骨两寸的地方,险险止住。
“刚才想干什么?”
“挡。”
“挡得住么?”
“未必。”
“那就重新来。看见我出手,先想清楚你原先的剑去了哪里,剩多少力可以用。”
顾长渊把院中两只装水的陶盆挪到木桩旁,令陆沉依照基础剑诀刺桩。每刺三次,老人便从不同方位用竹条轻敲,逼他临时换势。第一回,陆沉下意识猛收木剑,肩肘立刻发酸,剑尖歪了半尺;第二回,他试图顺势横削,剑还没过去,脚下重心先乱了。
练到第十余次,陆沉额头全是汗。
“你从前练剑,出一剑就想着这剑一定要到地方。”顾长渊把竹条搭在掌心,“可人不是木桩,对方也不会站在那里等你。该收便收,该退便退。想变招,先学会不把自己扯散架。”
陆沉揉了揉右臂,问:“若我在收剑时,把元力先卸到脚下,再转回来呢?”
顾长渊看了他一眼:“你当元力是水,倒出去还能原样舀回来?”
“不是全部。只卸掉让手臂承受不住的那一截。”
“想法没错。但你如今的修为,能分得清哪一截该卸?”
陆沉没有急着回答。他拿着木剑,在地上画出自己刺剑时的落脚位置,又向旁边挪了半步。右脚先落地,腰腹转动带动肩肘,刺到一半时收小臂,不再逆着原来的方向硬拽。
第一回,木剑几乎脱手。
第二回,剑锋虽偏了,却慢得不像样。
第三回,他索性把元力降到平时一半,只做动作。木剑刺到木桩前半尺突然一停,原先往前送的力量沿着脚步卸去一部分,余下的借腰身轻轻一带,转而削向木桩侧面。
削中了,却只留下浅浅一道白痕。
陆沉站在那里喘气,右臂酸得厉害,眼睛却亮了起来。
“看清了?”顾长渊问。
“力少了,剑却没乱。”
“因为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停。”老人指了指木桩,“可你方才要是使七成力,手臂照样撑不住。先别高兴。”
陆沉点头,又重新握稳木剑。
整个上午,他反复做同一件事。刺剑,中止,移步,转锋。有时少了一步,有时用力过多,有时剑路转对了,身体却跟不上。顾长渊没有每次都解释,只在他出错时敲一下脚踝或肩膀,迫使他重来。
到了午后,陆沉终于能够在不牵扯旧伤的情况下,把这一套动作连起来。木桩正面布满浅浅的刺痕,侧面却多出一道横斜的白印,位置与最初完全不同。
顾长渊让他歇半刻,自己去取了三根细竹竿,在木桩左右各立一根,第三根握在手里。
“刚才木桩不会动。现在我来挡你的剑。你只许使三成力,若再扯伤经脉,今日到此为止。”
陆沉应下。
第一剑,顾长渊竹竿一挑,将他木剑拨到外侧。陆沉想转锋,老人第二根竹竿已经点到胸前,逼得他后退。
第二剑,他提前做了变招准备,却因为太在意对方手里的竹竿,原先的直刺软绵绵的,连老人脚步都未迫动。
顾长渊摇头:“要是第一剑就不打算伤人,第二剑再巧,也没人怕。”
陆沉脸上一热,沉下心重新起势。
第三剑,他没有刻意求变,只把木剑实实在在地刺向老人右肩。顾长渊竹竿横来,封住剑尖。就在两件木器将碰未碰时,陆沉右脚向外挪了半步,手上向前的力道骤然收去一部分,剑尖顺着腰身一转,从竹竿下侧斜削而入。
啪的一声。
木剑敲中了顾长渊身后那根细竹竿,竹节微微一颤。
陆沉立刻收剑,站在原地,等着右臂传来熟悉的剧痛。
没有。
只有正常用力后的酸胀。
顾长渊低头看了看那根竹竿,忽然伸手将它拔了出来。竹身上有一道清清楚楚的划痕,浅,却正好落在先前竹竿遮住的位置。
“再来。”他说。
陆沉照做。第四剑没成,第五剑被挡了回来,第六剑斜锋太早,被顾长渊轻轻一点,木剑便脱了手。直到第九剑,他才又打中一次。
没有人拍手叫好。顾长渊也并不显得意外,仿佛这不过是个普通修士练成一招普通剑式。
陆沉却弯腰拾起木剑,久久没有说话。
当初在符坊那一剑,他是靠一时冒险换来的机会。如今木桩上的划痕和竹竿上的两道剑印都在,这招总算不必再指望撞运气。
“给它取个名字。”顾长渊将竹竿搁到墙边。
“这算招式了?”
“能反复使出来,才有资格叫招式。能不能杀人,要等上了真正的场再看。”
陆沉看着木剑,想了片刻:“断锋。”
顾长渊没有赞也没有贬,只道:“锋能断,气不能乱。记着,你眼下转得动的是三成力,不是十成。遇到靠蛮力硬压过来的对手,能退便退,别拿这点花样去挡。”
陆沉郑重点头。
院门恰在这时响了两下。陈野抱着一小捆药草走进来,先看见陆沉满头是汗,又看见木桩旁的白痕,笑道:“我还当你在养伤,原来背着我偷偷练剑。顾伯,您可不厚道,有好东西只教他。”
“你要学?”顾长渊问。
“学了能让短枪多卖两块元石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我还是先学挣钱吧。”陈野把药草搁在石桌上,“我从猎户那儿换的止血草,两人份。你们院里谁手破了都能抹。”
陆沉把木剑放回架上,从怀里摸出一张写着欠账的小纸条,递给陈野:“上回半块元石,这回药草多少钱?我一块记。”
陈野看得直翻白眼:“我送你点草,你还打欠条。你们兄妹是不是连喝口水都要对账?”
“她比我记得细。”陆沉说。
两人说笑几句,顾长渊却已经把桌上的一叠旧卷翻到最后一页。见他们安静下来,他将其中一张递给陆沉。
“你要报武院,后天便是最后一日。考核的基础剑式不难,你这手臂也能应付,但资格文书得先过收尸房和城府两道印。”
陆沉接过卷纸,扫到末尾的缴费栏,眉头微皱。他现在手里那点元石,一大半已经花在妹妹换符与药费上,离考核所需的数目还有差距。
“我可以再接一趟差事。”他说。
“差事有。”顾长渊点了点卷纸,“不过不是剑冢。是去城府旧库核对前年移交的尸牌。按规矩,这差事只给有正式推荐的武院报名人,你若报上名,便可以接。算是替城府整理旧账,报酬从任务里结,不从报名费里扣。”
“怎么忽然要核前年旧牌?”
顾长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出昨夜那本发黄的交接册,翻到记有第三名押送者的那一页,将册子与新任务单并排摆在桌上。
“昨夜我想了半宿,记不起那人是谁。可我记得,前年冬天城府旧库清点时,有一批封禁牌没有销掉。”
陆沉看向老人。
“当年我在交接单上留下的印记,就是缺半圈的那个。”顾长渊说,“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,也不能凭一处印记就认定两件事有关。若你真想查下去,先把武院考核过了,拿到能查旧账的资格。”
陆沉将两张纸叠好,收入怀中。他知道顾长渊并未将秘密全盘托出,却也终于给了他一条不必偷偷摸摸闯库房的路。
“顾伯,”他问,“当年那第三个人,是不是也姓陆?”
老人看着他,半晌才摇头。
“我连名字都记不得,哪里敢说姓什么。”
陆沉没再追问。
他提起木剑,准备练完最后一组基础步法。刚走到木桩旁,顾长渊却又开口:“还有一件事。你昨日画出的阵盘裂纹,不要再拿出去给旁人看。尤其别交给裴家的人。”
陆沉停住脚步。
“有人来问过?”
“今早裴家的一个管事到收尸房,说三号墓区的废阵盘属于他们旧年的寄存物,要提前领走。”顾长渊看着院外,“王叔让他拿城府文书来,他没拿得出。”
陈野脸上的笑意没了:“昨晚还在墓区冒青光的东西,他们这么急着要?”
“所以更不能急。”顾长渊道,“看住你们自己的嘴,先把该办的事办了。”
陆沉望向院中那根被木剑划过的细竹竿,缓缓握紧剑柄。
那一刻,陆沉最想做的竟不是找谁试剑,而是等右臂养好,把刚才的三剑再练上一百遍。他不怕剑慢,怕的是自己以为练会了,真正遇刀时却又把那半寸落脚忘掉。
而要查清那些消失的名字,先得有走进旧库的资格。
陆沉抬手起剑。木剑刺出,在半途一收,又从另一侧稳稳落向木桩。
这一次,右臂没有再疼。陆沉又试了第二遍,木剑只在竹竿上留下一道浅痕;第三遍,剑尖擦着木桩边缘滑开。他停下来比较三处印记,发现第一遍并非运气好,而是右脚先退了半寸,腰胯才有地方把剑收回来。他将那半寸距离记在木桩下方,心里发痒,竟忍不住笑了一声。顾长渊听见笑声,头也不抬地提醒:“能练对三次不算会。明天若还对,才勉强算你有了门。”陆沉应了,仍把那截被削开的竹皮收进怀里。这是他第一次不用靠死人临终的恐惧,就能清楚知道自己的一剑为什么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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