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苏家出来,天还没黑。
日头挂在城西的水楼子后面,光从瓦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铺成一条一条的横道。街上的人踩着那些横道走,走一段就跨一次。
王福一路没说话,走到城西的巷子口才开口:“三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苏老将军那两巴掌,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白挨的。”林锋接下去,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打了,全城的人就都知道苏家的门是对我开的。”林锋说,“门开着和被人打进去,是两件事。前者是他给我的,后者是我自己挣的。他不可能给我前者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给?”
“因为他是佥事,他上头还有指挥使、还有都司、还有巡抚。”林锋说,“他要是明着跟王府的三公子来往,明天弹劾他的折子就上去了。可他要是打了王府的三公子——”
“那弹劾他的折子就上不去了。”
“不但上不去,还有人替他说好话。”林锋说,“这叫‘不畏宗室’。四个字,够他吃三年。”
王福想了一会儿。“所以……那两巴掌是给外人看的?”
“一半是给外人看的。”林锋说,“另一半是给他闺女的。”
“给他闺女?”
“他闺女写了七千二百字,算出来会把他害死,还是写了。”林锋说,“他总得做点什么。打我一顿,是替她还债。”
“那第三巴掌呢?为什么留着?”
林锋没立刻答。
他走了一段,走到巷子拐角的一个茶摊前面,才说:“因为第三巴掌是给他自己的。他今天要是打完了三下,这件事在他心里就了了。留着一下,这事儿就没完。没完的事,人才会一直想着。”
王福没说话。走了一段,忽然说:“三爷,奴才不懂这些。”
“你不用懂。”林锋说,“你只要记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今天院子里有几把刀,插得多深。”
“三把。三寸,五寸,只露刀柄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王福想了一下。“墙根下有一排脚印,都是雨前踩的,只有一个印子是新的。”
林锋停下来。
“哪边的。”
“东墙根。”王福说,“印子比别的浅一半,是光脚踩的。”
“光脚。”
“嗯。而且那个印子只有半只——前面四个脚趾,后面空的。”
林锋站在巷子里,把那半只脚印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那不是走的人。”他说,“那是听的人。”
“听?”
“站着不动听。听久了,脚会往前压,压出一个只有前半截的印子。”林锋说,“这个人昨天晚上在苏家的东墙外面站了半个时辰以上。”
王福的脸白了。“那……那要不要回去告诉苏老将军?”
“不用。”林锋说,“苏振在这城里住了三十年。他院子东墙外面站过什么人,他知道的比你多。”
“那他不管?”
“他管了。”林锋说,“他今天打的那两巴掌,就是管。”
回到王府,天已经黑透了。
夜里,林锋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。
第一样是苏振给的那张纸:陈粮三千四百零七石。纸的背面,两个墨字——可信。
第二样是他自己抄的那本账的封面。上面写着“崇祯元年六月”,字是他自己的,写得很难看,一笔一划像小学生。
第三样是苏凌薇递过来的那块布。他用完了,洗干净,叠成方的,放在桌上。
王福端着灯进来,看见这三样东西,愣了一下。
“三爷,这块布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林锋说,“以后我要是忘了怎么挨打,就看这个。”
“您不会忘。”
“人会忘。”林锋说,“人会忘痛,也会忘自己为什么痛。所以得留个东西。”
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夹进账本里。
夹进去之前,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:三千四百零七。
写完,看着那行数字,忽然放下笔。
“王福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说,一个人要在账上藏钱,怎么藏最不容易被人查出来?”
王福想了想。“奴才不懂账。奴才只知道,府里分东西的时候,管事的往自己怀里揣,都是最后揣。”
“最后揣。”
“嗯。看着大家都拿得差不多了,就没人看他了。”
林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对。最不容易被查出来的,不是最后一个拿的。”
“那是哪个?”
“是第一个拿的,拿了之后又把剩下的重新分了一遍的人。”林锋说,“因为他分完了,所有人都要谢他。谢他的人,不会查他的账。”
王福张着嘴,半天没说话。
“从明天起,我要做三件事。”林锋说。
“哪三件?”
“第一件,把身体练回来。”他把手按在肋上——那里还裂着,“第二件,找一个能教我刀的人。第三件,找人。”
“找什么人?”
“找不想被查的人。”林锋说,“上次这话是你说的。”
王福的脸上有点不自在。“奴才是随口说的。”
“随口的才真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人随口说的话,是他心里早就有的东西。你随口说‘不想被查的人’,说明你心里早就觉得,这府里有不想被查的人。”
王福低下头,两只手在衣襟上搓。
“三爷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奴才刚进府那年,十二岁。”王福说,“那年府里清过一次库。清库的时候,来了一个先生,穿的是绸的,说话带南边口音。清了一个月,走的时候,他带走了一箱东西。”
“箱子里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箱子是封着的,抬的时候四个人抬,看起来不重。”
“不重,为什么要四个人抬。”
“因为箱子长。”王福说,“长箱子,两个人抬中间,两头会晃。所以要四个人。”
林锋在灯下记了一笔。
“这个先生,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?”
“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他走路的时候,左脚有一点拖。”
“左脚。”
“左脚。”
“好。”林锋说,“这条记下了。”
“三爷,这都十四年了……”
“账不怕旧。”林锋说,“账怕的是没人记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没亮,他就站在后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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