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的墙是青砖,墙根下有一条被雨水冲出的小沟。
林锋从墙的这头开始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第一步踩下去,肋下就像有人拿一根细绳往上拽。第三步,那根绳子拽到了肩。第七步,他的眼前开始发黑,黑的地方有细碎的白点,像雪。
他没停。
第十五步,他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不对劲——是那种漏气的喘,像门缝里挤出去的风。
他停下来,扶住墙。
“二十七。”王福在旁边数。
“二十七。”
“三爷,昨天您走了一百步。”
“昨天是昨天。”
“昨天走一百步,今天走二十七步……”
“昨天那一百步,是扶着墙走的。”林锋说,“我扶着墙,手替腿出力。今天不扶。”
王福看着那条沟。沟很浅,一脚踩下去,脚会歪。
“扶着走和不扶着走,差这么多?”
“差很多。”林锋说,“扶着走的,是走给墙看的。不扶着走的,才是走给自己的。”
他把手从墙上拿开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次走到十九步,腿就软了。他往旁边跨了半步,撑在墙上。
第三次,二十三步。
第四次,他只走了十一步,就蹲在地上,干呕。
王福蹲在旁边,手在他背上想拍又不敢拍。
“三爷,您这是何苦。”
“何苦。”林锋在地上坐着,仰头看了看天,“王福,你见过哪个躺在床上的王爷,被人查过账?”
“奴才没见过。”
“我也没见过。”林锋说,“躺着的,只能等人来喂。站着,才能自己走。”
第二天,三十一步。
第三天,四十步。走完他吐了。
第四天他改了方法。
不是硬走,是先坐着。坐着,把腿一条一条搬起来,搬到胸前,停住,数到二十,放下。左右各三十次。搬完,扶着墙站起来,再走一百步。
王福问:“这算什么练法?”
“这叫先练腿,再练气。”林锋说,“腿是根。根不活,走多远都是飘的。”
“谁教您的?”
“没人教我。”林锋说,“这是我以前看书看到的。”
“书上还教这个?”
“书上教的东西多了。”林锋说,“只是看的人不一定想得起来自己看过。”
第五天,一百步走完,没有晕。
第六天,他在墙上画了一道。
那道是用石头刻的,刻在离地五尺的地方,横着一寸长。
王福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记号。”林锋说,“走路的人,得有记号。不然有一天你走到三百步,也不信自己真的走到了。”
“那以后再画多一些?”
“以后就换一面墙。”林锋说,“这面墙画满了,我就该去城里走了。”
“去城里走什么?”
“走给该看见的人看。”
王福不明白。
“三爷,走出去又能怎么样。”
林锋靠在墙上,缓了一会儿。
“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我三月里醒来的时候,府里没有一个人怕我。他们不怕我,不是因为我不凶,是因为他们知道,我这个三公子,连月钱都要靠管事给。”
“那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还是这样。”林锋说,“可我要是能每天从这条街上走过去,走到第三十趟、第五十趟,街上的人就会开始问——这个人天天走,他怎么不问家里要钱?”
王福愣住。
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我的钱,就是我自己说了算的。”
“可您现在本来就没钱。”
“对。”林锋说,“所以我现在只能走。走不起,就得想别的。”
他伸手在墙上那道刻痕上摸了一下。
“这道,是第一天。等到三十道,我就去街上走。”
“要是走不到三十道呢。”
“那就是我自己算错了。”林锋说,“算错了我认。”
那天下午,一个人从后院门口过去了两次。
第一次林锋没在意。第二次他看清楚了:四十来岁,府里的账房先生,姓施,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很慢,眼睛不看人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“王福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刚才那个人,是谁。”
“账房的施先生。”
“他平时到这儿来吗?”
“不来。”王福说,“他只在东院。”
林锋在墙上又摸了一下那道刻痕。
“从今天起,我走路的时辰改一改。”
“改成什么时候?”
“改成有人看得见的时候。”
后院的动静传出去得很快。
第七天早上,林锋推开院门,看见门口蹲着四个下人,正拿小石头在地上摆。
看见他出来,四个人一起站起来。
“三爷。”
“你们在这儿做什么?”
一个年纪大的犹豫了一下:“回三爷,我们……我们在赌三爷能练几天。”
“赌到第几天了?”
“赌第几天的一赔三,赌第几天的……”那人不肯说下去。
“说。”
“赌三爷能撑十天的,一赔一。赌十五天的,一赔二。赌……”
“赌我撑不过七天的呢?”
那人不说话。
林锋看着他。“赌我撑不过七天的,赔多少?”
“……没人押。”
林锋笑了一下。这是这些天他第一次笑。
“没人押?那你们这赌局开了做什么。”
“是……是门口街上摆摊的张瞎子开的盘。”
“张瞎子押了几成?”
“张瞎子自己押了二两,押三爷能撑一个月。”
“张瞎子看不见。”旁边一个年轻的下人说,“他押这个,是瞎押。”
“他看不见脸,才看得见别的。”林锋说,“他每天听得见我什么时候出门,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小石头。石头摆成一排,摆得很整齐,每一颗之间隔的距离都一样。
“你们数日子的方法不对。”他说。
四个人愣住。
“你们数‘第几天’。”林锋说,“日子是数不完的。数着数着,人就想,反正还有明天。”
“那该数什么?”
“数墙上有几道。”林锋说,“一道是一天的命,刻上去就抹不掉。”
那一天他一直走到一百五十步。
第七天晚上,肋下那根绳子断了。
他坐在沟边,手按在右边第四根与第五根肋之间,往下按了半寸,就知道自己按错了地方。那种疼不是断了,是里面有一片东西错开了位,压在别的东西上。
他站起来,又走了一步。
疼没有更重。
他再走一步。
疼依然没有更重。
“王福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明天不去后院了。”
“那去哪儿?”
林锋看着厨房那边——那边还亮着灯,能听见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。
“去厨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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