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后院有雾。
雾从城西的水渠那边过来,贴着地走,走到墙根就堆住,把砖缝里的青苔糊成一片白。院里那口井冒着气,气是往上走的,升到一半被雾压下来,散在井台上。
地上摆着四样东西。
一把刀,横着放,刀尖朝东。一根绳,卷成一个圈。一个陶罐,罐口磕掉一块。一块冰,从地窖里搬出来的,底下垫着一块麻布,麻布已经湿透了。
刘四站在四样东西旁边,脚上没穿鞋。
“打仗死的人,多半不是被人砍死的。”他说,“被人砍死在阵上的,只占一成。剩下的九成,是这四样东西。”
他指了指刀。
“力尽。你砍了三十刀,第四十刀就抬不起来了。抬不起来的那一刀,不是你没砍到,是你砍到了也没劲。对方砍在你脖子上,你自己看得见。”
“三十刀。”
“三十刀。全甲,长刀,一直往前推——三十刀。你要是省着用,能撑到四十;你要是怕,第二十刀就软。”刘四说,“怕的人不是没力气,是把力气先花在心里了。”
他又指绳。
“失血。你挨了一刀,不觉得疼,还能再打。打一炷香,血从裤腿里流到地上,你站不住,倒了。倒的时候不疼,只觉得腿忽然没了。”
“那怎么知道自己在流血。”
“摸摸裤腿。”刘四说,“干了是汗,湿了是血。血是温的,汗是凉的。这个,一摸就知道。可惜大部分人摸的时候,已经站不住了。”
他指陶罐。
“摔。你跑,掉一个坑,或者从马上掉下来。摔断一条腿,就得在地上等人来杀你。”他把陶罐提起来,往地上一放,罐底磕在砖上,碎了半边,“看见了?这不是摔死的,这是没人来找你,你自己渴死的。”
最后指那块化了一半的冰。
“冻。你不觉得冷,你先觉得困。困了睡一觉,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。死在雪里的人,十个有九个是笑着死的——他们死前觉得很暖和。”
他说完,看着林锋。
雾更薄了。日头还没出来,天是那种灰蓝色,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布。
“三爷要学砍人,学哪一样都学不到。要学不死,先得知道自己会怎么死。”
林锋蹲下去,看着那四样东西,看了很久。
“这四样,哪一样最快。”
“刀。”刘四没有犹豫,“刀最快。从挨到死,有时候一炷香都不到。”
“哪一样最慢。”
“冻。”刘四说,“冻能拖三天。三天里人一直在想,我是不是该站起来走一走。”
“那你最怕哪一样。”
刘四沉默了一下。
“摔。”他说,“摔了的人还活着,还看得见。看得见别人来,看得见别人蹲下来看你,看得见那把刀。等得最久。”
林锋站起来。
“四种死法,”他说,“三种是身体先坏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只有一种是身体还好,人已经完了。”
刘四没说话。
“力尽是耗光,失血是漏光,摔是废了——都还是身子的事。”林锋说,“冻不是。冻是人自己先不想动了。躺在雪里的人,最后是被人拔掉的,不是被割掉的。”
雾散了一层。
“三爷,奴才能再问一句吗。”刘四说。
“问。”
“您要是学这个,是学来用的,还是学来听的。”
“有区别?”
“有。”刘四说,“学来听的,学完了心里更怕,走路都要先看四边。学来用的,学完了走路会慢一点,可坐着的时候不怕。”
林锋看着地上那把刀。
“我想我不怕坐着。”
“那奴才就教。”刘四说,“不过奴才要先把话说尽——教会了您,往后您要是死在刀上,这条命里有一部分是奴才的。奴才这辈子已经担过三十几个人的命了。再担一个,也就这样。”
“三十几个人。”
“我们那一哨,一百二十七人。延绥出去,回来十九个。”刘四说,“剩下的一百零八个,我记不住全名,可我记着他们的脸。”
他说完,弯下腰把绳子捡起来,缠在手上,一圈一圈地绕。
“这个绳,三爷记着。绳子在战场上比刀多。扎营要绳,捆人要绳,抬伤兵要绳。没有绳子,一堆人各管各的,一个也活不下来。”
“那它怎么算死法。”
“绳子勒人的时候不叫,只是越来越紧。”刘四说,“收网的、上绑的、抬担架拐进沟里的,都是绳。绳不是老天爷,绳是人。人杀人,才用绳。”
“所以,”林锋抬起头,“我该练的不是怎么赢,是怎么在这四样东西找上来之前,把事情干完。”
刘四沉默了很久,久到一个挑水的下人从院门口走过去,又走回来,看见院里摆着刀和绳,脚步顿了一下,绕开了。
“我十七年在军中,”刘四终于开口,“见过能打的人一营一营的。有个老兵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他说,将军的兵,一半死在敌人手里,一半死在自己手里。那时候我不懂,我以为他是说当官的克扣军饷。”
“现在你懂了吗?”
“现在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”刘四把刀从地上捡起来,递给林锋,“他说的是,人会把自己耗死,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。”
林锋接过刀。刀柄是木的,被手汗浸得发黑,握上去有点黏。
“所以我要学的是停。”
“你要学的是,在停之前把该干的干完。”刘四说,“这两句不一样。前一句是惜命,后一句是拿命。惜命的人活不长,拿命的人死得其所。三爷要活着,就得学会后一句。”
“教我。”
“从明天起,我教你刀。三十招,不多,学会就走。”
“为什么只有三十招?”
“因为三十招之外,你就没力气了。”刘四说,“半炷香,三十招。三十招打不完,你就该跑。跑不掉,你就该选一种死法,死得快点。”
“死得快点,这话说得真。”
“死得慢的人,会把旁边的人也拖死。”刘四说,“我见过。”
他把那块冰踢到墙根下。
“这个你别管,一会儿化完了,砖上会留一个印子。你把那个印子记住。”
“记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记着,”刘四说,“有些东西化了,地上还是湿的。兵败了,粮丢了,人死了,账上都看不出来,可地上是湿的。”
“那怎么看得见湿。”
“看边上。”刘四说,“化过的东西,中间是空的,边上是黑的。账也一样。一笔账抹平了,中间那个数好看,边上的日期、笔迹、经手的人,都还湿着。”
林锋看着那块冰。
冰的边缘已经开始往下滴水,一滴一滴落在麻布上,声音很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着什么。
“刘四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在延绥的时候,怕过吗。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的不是死。”刘四说,“怕的是死得没个数。我们那一哨出去的时候,我知道我有三十七个人。回来的时候,我知道我只带回来三个。中间那三十四个怎么没的,我不知道。这就叫没数。”
“所以你要我数。”
“我要您数。”刘四说,“数不过来的东西,人就认了。数得过来的东西,人才会去问。”
厨房那边传来第一声刀响,天已经开始亮了。
“今天先不教刀。”刘四说,“今天您什么都不做。您就坐在这儿,看着这块冰化完。”
“看它化完,要多久。”
“到午时。”
林锋坐下来。
他坐在冰的旁边,坐了一个上午。
冰化得很慢。一开始边缘渗水,然后表面出现麻点,麻点变成小坑,小坑连成一片。到了辰时,冰的中间还是有那么一块白的,到了巳时,那块白的也变得像玻璃。
午时的时候,地上只剩一摊水,水里有一层灰。
“化完了。”刘四说。
“化完了。”
“三爷记住了什么。”
“我记住了我看了它一上午。”林锋说,“我什么都没做,可我现在知道,一上午能化掉一块这么大的冰。”
“对了。”刘四说,“这就是奴才要教的第三件事。前两件是刀和血,第三件是时间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教我。”他忽然问。
“因为一个月前您学这个,会死。”刘四说,“您的身子还没接上。刀是有来路的,得先有底子。一个站不住的人练刀,第一堂课就得吐血。”
“我现在站得住了。”
“您现在站得住了。”刘四说,“所以从今天起,您会开始吐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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