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四教的三十招没有名字。
只有编号。第一招到第三十招,每一招他都让林锋做一百遍,做错了不说哪里错,只让重做。
做错第三次的时候,林锋忍不住问:“哪儿错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您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,但你得自己找。”刘四说,“我说出来,你记住的是那句话。你自己找到的,你记住的是那个感觉。真到用的时候,你来不及想话。”
头一天,刘四只教了一件事:站。
不是站着,是站对了。两脚分开,一脚在前,前脚跟对着后脚心;膝盖不能锁死,要留一点弯;上身要正,正到能感觉到自己后背那条线。
“站多久。”林锋问。
“站到腿抖。”
“抖了怎么办。”
“抖了就再站一会儿。”
林锋站了一个时辰,腿抖得像筛子,抖完了又不抖了。抖过之后,那种酸就不在腿上了,落到脚底下去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刘四说,“抖是力气用完了,抖过之后用的才是底子。”
第二天才教第一招。
第一招是夺械。
“不是为了杀人。”刘四说,“是为了让对方手里空出来——一个人手里空了,他第一反应是退,不是进。”
“他要是进呢。”
“那就是没练过的人。没练过的人才往前扑。”刘四说,“练过的人,手里一空,第一个念头是拉开距离,重新拿东西。这一瞬,就是你的。”
林锋练这一招练了三天。三天里他的左手腕肿成了两倍粗,夜里疼得睡不着,就坐着。
第二天夜里他坐着,王福端了碗热水进来。
“三爷,肿成这样,得敷。”
“敷什么。”
“冷水。”王福说,“厨房的老规矩,扭了崴了,先拿冷水敷头一天,第二天才热敷。反着来的,越敷越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奴才以前在厨房帮过工。”王福说,“被烫了、被砸了,都是这么弄。”
林锋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敷。”
第四天,刘四改了教法:“夺完了要打。空手打,不要用刀。刀是最后用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刀会卡。”
“卡在哪儿。”
“卡在骨头上。”刘四说,“你砍人,刀进了两寸,卡在肋骨缝里。你得用两只手才能拔出来。这两只手拔刀的时候,你是没有手的。”
“那怎么不卡。”
“砍脖子,砍手,砍腿弯。”刘四说,“砍软的地方。硬的地方是拿来撞的,不是拿来砍的。”
“可软的地方,人家也会护。”
“所以要让他自己把手腕送过来。”刘四说,“人护哪里,是身子教的,不是脑子教的。你砍他肩膀,他的手就上去;手上去了,腰就空了。你不是在找空,你是在造空。”
他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人。
“你看这个人。他站着,两只手抬起来护脸。你要打他下巴,打不着。你要打他的手腕内侧,打得着,因为手腕内侧是朝你的。”
“打手腕能怎么样。”
“打中了,他的手会掉。”
“掉了以后呢。”
“掉了以后你就打他的下巴。”刘四说,“三十招里,前八招做的全是这件事——让他自己把手放下去。放下去的人,是自己害自己的,怨不着别人。”
林锋把那根树枝捡起来,在地上画了一遍。
画完,看着自己画的那个人,忽然说:“这跟账一样。”
“怎么跟账一样。”
“查账不能冲着一笔去查。”林锋说,“你冲着那一笔去,人家早把那一笔抹平了。你得先查边上,让他自己动,一动就露出来。”
刘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三爷,”他说,“奴才教过七个人。您是第八个。前七个里头,一个能想到这层的都没有。”
到第十招的时候,林锋明白了这三十招是怎么排的。
前三招,夺。第四到第八招,退半步再打——不是往前,是往后。第十到十三招,压身,把对方的重心压到自己脚下一尺之内,让他转身慢。第十四到第二十二招,是转身,是绕到侧面,是永远不让对方一次面对自己。第二十三到第二十九招,是换命——你用一刀去换一刀,赌自己不死。
第三十招,是跑。
“为什么第三十招是跑。”林锋问。
“因为大部分人不会跑到第三十招。”刘四说,“加上这一招,是让前二十九招有用。”
“我不懂。”
“一个知道自己能跑的人,出手会比一个不能跑的人狠。”刘四说,“他敢把命押上去,因为他知道最后还有一步。没有最后一步的人,手是抖的。”
第二十几招的时候,刘四开始带他打。
不是打人,是打桩。院里那根木桩上还插着三把刀,刘四把刀拔了,留下三个洞。他让林锋对着那三个洞打——第一招打最上面那个洞,第二招打中间,第三招打最下面。三个洞,三十招。
“为什么打洞。”
“洞是不动的。”刘四说,“人一动手就慢,桩不慢。你先把桩打顺了,人才好打。”
打到第四天,木桩被捅裂了,从上面裂到下面。
王福在边上看着,看得嘴都合不上。
“三爷,这……这要是人,早死了。”
“人不会站着让我打。”林锋说,“人拿刀。”
练到第十天的夜里,他吐了血。
前两口是咳出来的,第三口是呕出来的。
吐在地上的血是暗的,混着一点黑。不是鲜红,是那种放久了的猪血的颜色。
他坐在地上,看着自己吐的那一摊,看了很久。
雾已经起来了。血在雾里颜色更深,中间浮着几点亮的。
王福跑过来,手抖得不行:“三爷,三爷——”
“别喊。”
“这……这怎么办,得请大夫——”
“不请大夫。”林锋说,“刘四已经在门口了。”
刘四确实在门口。他手里端着一碗水,站在那儿不动。
“三爷,”他说,“您这是在拿命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练刀不是这么练的。这么练,练到第三十天,人就废了。”
“我没有第三十天。”林锋把嘴角的血擦掉,“刘四,你知道这个秋天有多少人往南边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林锋说,“我只知道九月送冬衣,卫所要开仓。开仓的册子,我要看。可我要是站不住,看见了也没用。”
刘四把那碗水放在地上。
“喝。”
林锋端起来喝了。水是温的,喝下去的时候,胸口那块地方反而更烫。
“从明天起,练半天。”刘四说,“另外半天,你躺下。躺着也算练。”
“躺下算什么练。”
“躺着的时候,你得想着自己怎么死。”刘四说,“一个人躺下来,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地方是坏的。”
“这算什么道理。”
“我告诉您一个更实在的。”刘四蹲下来,跟他平视,“躺着的时候,气才往下走。站着练,气都堵在胸口,堵久了,就变成血。您刚才吐的那口,是您自己攒的。”
“那要躺多久。”
“躺到你能把气送到肚脐底下。”刘四说,“送不到,就一直躺。”
林锋闭上眼睛,试了一下。
他发现他做不到。
气走到胸口就散了,往下走一点,肋下那块地方就疼。
“疼。”
“疼就是它在那儿。”刘四说,“您以前根本不知道它在哪儿。”
那天夜里,林锋没有回屋。
他就坐在后院的砖地上,靠着墙,一直把气往那处疼上送。送到后半夜,那处疼忽然松了一下,像一块结了很久的扣子被人捏开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袍。
刘四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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