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六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。
信封是黄纸做的,边角很齐,没折过。他抽出里头那张纸,捏在两根手指之间,举起来。
纸是熟宣,比普通欠条厚。上头三行字:
一、立契人沈大有,因家中有急,自愿将祖屋一座、幼女一名,押与槐树街赌坊。
二、自腊月初八起,本利两清,不得追讨。
三、保人二名。
纸的最下头,是两个名字,一个手印。
再往下,纸角有一朵印。
白色的。
沈砚看清那朵花的时候,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——娘说的没错。
"看清楚了?"麻六问。
"看清楚了。"
"这是你爹亲手按的。"
"我爹识字么?"
麻六的核桃停了。
"什么?"
"我问,"沈砚说,"我爹识不识字。"
麻六看着他,眼睛眯起来。
"不识。"
"那这三个字,"沈砚指着纸中间的"沈大有","谁写的?"
"代笔。"
"代笔谁写的?"
"我写的。"
"你写的?"
"我写的。"麻六说,"你爹口述,我代笔,他按手印。这是规矩。"
"什么规矩?"
"《大胤律》户律田宅:凡立契,本人不识字者,须画十字,不得代书姓名。"
巷子里"嗡"地响了一下。
麻六的脸彻底沉了。
"你倒是念得全。"
"我念得不全。"沈砚说,"我只记得这一条,因为我爹不识字,我娘让我背过。"
他把那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"代笔。"他说,"画十字。"
"下头有十字。"
"没有。"
麻六的核桃"咔"地响了一声。
沈砚把纸举高,让巷子两边的人都看。
纸的最下头,是"沈大有"三个端正的楷字。
十字没有。
"这是字,不是十字。"沈砚说,"这三个字,我爹写不出来。"
"我说了是代笔。"
"代笔不能写字。"沈砚说,"代笔只能代写契文,落款必须本人画十字。这是我娘让我背的第二条。"
麻六不说话了。
沈砚放下纸。
"还有一条。"
他把纸翻过来,指着最下头那两个名字。
"保人。"
"两个保人。"麻六说,"够不够?"
"够。"沈砚说,"我看看是谁。"
他念出第一个名字。
"王有德。"
巷子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喊了一声:
"王有德死了两年了!"
喊的是卖豆腐的老崔。他昨儿夜里送走了闺女,今日眼睛还是肿的,声音却喊得最响。
"他死的时候我还去抬过!"老崔往前挤,"腊月二十三,前年!埋在西岗义地!"
麻六的脸抽了一下。
"那……那是他死前保的。"
"前年腊月死的。"沈砚说,"这张纸,腊月初八立的。"
麻六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沈砚念出第二个名字。
"孙五。"
巷子里的人一起转头。
孙五站在人群最后头,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——他在赌坊扫地,今日被带来凑数。
两个打手把他从后头拽了出来。
孙五的脸白得像纸。
"孙五。"麻六说。
"……哎。"
"腊月初八,你在这儿保过沈大有的契?"
孙五的嘴唇在抖。
他看看麻六,又看看沈砚。
沈砚没催他。
他就站在那儿,等着。
孙五的手在扫帚把上滑了一下,又攥紧。
他忽然把扫帚扔在地上。
"没有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我没有保。"孙五说,声音一开始发虚,说到第二遍就实了,"腊月初八我在城南扫街,扫到申时才回。我连赌坊的门都没进。"
"你——"
"而且我保不起。"孙五抬起头,看着麻六,"六爷,保人得有田有屋。我连住的地方都是租的,您让一个扫地的当保人?"
巷子里"轰"地一声。
有人笑,有人骂,有人拍大腿。
麻六站在原地,核桃在手里转,转得极快。
转了很久,他忽然笑了。
他把那张纸收起来,折好,塞回信封,塞进怀里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这纸,我不认了。"
巷子里欢呼起来。
老王冲上去拍沈砚的背,拍得他一个踉跄。孙寡妇在抹眼泪。老崔站在人群里,咧着嘴笑,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。
沈砚站在中间,被人推来推去。
他没笑。
他看着麻六。
麻六也不笑。
两人隔着七八个人,对视。
"六爷,"沈砚说,"我爹欠的,我还。"
"还多少?"
"按你昨日说的,本三十利二十二,共五十二两。"
"你不认了?"
"我不认。"沈砚说,"可我还。"
麻六的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"为什么?"
"因为我爹确实赌了。"沈砚说,"他输了钱,是真的。他写了纸,也是真的。骰子灌了铅,可他坐下去赌,是他自己坐的。"
他把怀里剩下的银子掏出来。
"我这里还有十七两。"他说,"明日我给你十两。剩下七两,我娘要抓药,小黍要吃饭。"
"七两不行。"
"那就慢慢还。"沈砚说,"一个月一两,还十七个月。"
麻六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"沈砚,"他说,"你比你爹聪明太多了。"
"聪明人活不长。"
"聪明人死得慢。"麻六说,"慢慢的,一刀一刀的。"
他把袖子里的核桃收起来,转身要走。
走了三步,又停下。
"那纸我不认了,"他背对着说,"可那纸上那朵花,不是我印的。"
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你今儿赢的不是我。"麻六侧过头,"我不过是个开赌坊的。"
"那我赢的是谁?"
麻六没答。
他往前走了。
七个人跟着他,走出烂泥巷,脚印踩在泥雪上,乱糟糟的一片。
巷子里的人还在欢呼。
沈砚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老卒从长凳上站了起来。
他站得很慢,撑着那条瘸腿,把腋下的蓝布卷夹好。
"秦爷。"沈砚说。
"嗯。"
"今日谢您。"
"我什么都没做。"
"您坐着,就是做了。"
老卒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沉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你今儿赢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也把祸惹大了。"
沈砚没说话。
老卒撑着腿,一步一挪地往外走。
走到槐树底下,他停下,没回头。
"那纸上的花,"他说,"你娘说的是白的,那就是白的。"
"那是什么?"
老卒没回答。
他把蓝布摊子重新铺开,摆上黄纸和墨盒,蹲了下去。
雪又开始落了。
落在他的旧棉袍上,落了一层,他也不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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