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天亮得很慢。
雪停了,云厚,压着屋顶。烂泥巷的积雪被踩成了泥,泥上又结了冰,一脚下去能滑半尺。
沈砚五更就起来了。
他把家里的门板卸下来两块,靠着墙立好,这样门开着,屋里的人能看见外头,外头的人也能看见屋里。
他又搬了两条长凳,摆在门口。
然后他去老槐树下,找到了那个瘸腿老卒。
"大爷。"
老卒在啃红薯,没抬头。
"大爷,今日能不能劳您一件事。"
"说。"
"您坐到我家门口去。"
老卒终于抬了眼。
"做什么?"
"什么都不做。"沈砚说,"您就坐着。"
老卒看着他看了很久,把红薯塞进嘴里,把最后一口咽了。
"几条巷子的事,"他说,"我一个写家书的瘸子坐那儿,顶什么用。"
"顶一个证人。"
老卒的手停住了。
"你要证人?"
"我要有人看着。"
老卒把蓝布摊子卷起来,夹在腋下,撑着那条瘸腿站起来。
"行。"他说,"我坐。"
辰时,麻六来了。
来了七个人。
麻六走在最前头,穿一件灰缎棉袍,手里转着核桃。他身后的人穿着短打,袖子挽着,一看就是打手。
巷子里的人全出来了。
卖水的老王、孙寡妇、开豆腐坊的、挑担的、还有一堆半大的孩子,挤在巷子两边,伸着脖子看。
麻六走到沈家门口,站定。
他先看了一眼坐在门口长凳上的老卒。
"秦爷。"他笑了一下,"您这是——"
"我坐着。"老卒说。
"坐这儿干什么?"
"等人。"
麻六的核桃转了两圈。
他没再说什么,转过身,面对沈砚。
"沈砚。"
"麻六爷。"
"腊月二十。"麻六说,"今日收屋。"
"不急。"沈砚说,"先算账。"
"算什么账。"
"我爹在你们赌坊借了多少。"
麻六把核桃收进袖子。
"十两。"他说,"腊月初八借的。"
"今日还多少?"
"本三十,利二十二,共五十二两。"
巷子里有人"嘶"了一声。
沈砚点头。
"十两变三十两,"他说,"两年,本涨了三倍。"
"赌坊的规矩。"
"赌坊的规矩我懂。"沈砚说,"我还懂《大胤律》。户律钱债第九条:凡私放钱债,月息不得过三分,积息不得过本。"
"那是钱庄。"麻六笑了,"我们赌坊,另算。"
"赌坊不借钱。"
麻六的笑僵了一下。
"什么?"
"赌坊不借钱。"沈砚又说了一遍,"赌坊是赌钱的地方。谁输了钱,写欠条。欠条是欠条,不是借契。借契要写明月息,要有保人,要有官牙。"
他把袖子里的两张纸掏出来。
"我爹在你们这儿写的,是欠条。"
"欠条也是债。"
"欠条是债。"沈砚说,"可欠条按的是《户律·博戏》:凡赌博财物,杖八十,摊场财物入官。"
巷子里炸开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麻六的脸沉了。
"你念书念傻了。"
"我没念傻。"沈砚说,"我念明白了一件事:你们不敢报官。"
麻六不说话了。
沈砚往前一步。
"你们不敢报官,所以你们自己收债。你们自己收债,所以你们得让人相信你们是靠规矩吃饭的。"他说,"所以我今日不问规矩。"
"你问什么?"
"我问骰子。"
麻六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沈砚从怀里掏出一颗骰子。
木头削的,六个面,平。
"这颗,一文钱,货郎担上买的。"他举起来,让巷子两边的人都看清楚,"我昨儿夜里在你们赌坊,从地上捡了一颗你们的骰子。我掂了一下,不一样。"
"捡了就捡了,"麻六说,"捡个骰子算什么。"
"我捡了,掂了,又放回去了。"
麻六的手停在袖子里。
"你今日带骰子了么?"沈砚问。
"……什么?"
"您开赌坊的,"沈砚说,"身上能没骰子?"
麻六没动。
沈砚转过身,面对巷子两边的人。
"诸位街坊。"
没人应声,但所有人都往前挤了半步。
"我手里这颗,是木头削的,六面一样沉。"沈砚说,"我今日当着大家的面,掷二十把。"
他把骰子放在门槛上。
第一把,四。
第二把,一。
第三把,六。
第四把,二。
第五把,五。
……
掷到第二十把,沈砚直起腰。
"二十把,"他说,"大九把,小十一把。"
巷子里没人说话。
沈砚转过身。
"麻六爷,您那儿的骰子,掷二十把,能开出几个大?"
麻六的脸色变了。
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脸色——不是怕,是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掀了底之后,还在硬撑的脸。
"沈砚。"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你这是在找死。"
"我在讲道理。"
"讲道理?"麻六笑了,这次是真笑,笑得难看,"你讲道理,我讲什么?"
他从袖子里掏出骰子,往地上一扔。
三颗骰子滚在泥地上。
沈砚弯腰捡起一颗,掂了掂,递给最前头的老王。
"王伯,您掂。"
老王接过去,掂了两下,脸色就变了。
"这……"
"重的一头在哪儿?"
"底下。"
"您再掂这颗木的。"
老王掂了木骰子,又掂了那颗。
"不一样。"
"哪儿不一样?"
"这颗沉。"
"沉在哪儿?"
老王把骰子在手里翻来覆去,最后抬起头。
"一头沉。"
巷子里安静得可怕。
卖豆腐的、挑水的、开铺子的,一个一个都不说话了。他们看着地上的那三颗骰子,又看着麻六。
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麻六站在原地,核桃在手心里转,转得飞快。
过了很久,他弯下腰,把三颗骰子一颗一颗捡起来,收进袖子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你爹欠的五十二两,"麻六说,"我不提了。"
巷子里有人倒抽一口气。
"不提了?"沈砚说。
"不提了。"麻六说,"我给你面子,也给你一条活路。"
他把袖子里的核桃重新掏出来,转了两下。
"但是屋,我还是要收。"
沈砚看着他。
"为什么?"
麻六笑了。
"因为那张纸,"他说,"不是欠条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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