疤三是傍晚来的。
来的时候天刚擦黑,巷子里的雪被踩得发灰。他带四个人,走在前头,两条胳膊甩得很开,像这条巷子是他家的。
疤三四十不到,个子不高,肩膀却宽。他脸上有一条疤,从左边眉骨斜下来,穿过眼皮,一直拉到嘴角。那条疤是旧伤,缝过,缝得不好,皮肉翻着,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会往一边歪。
西城四霸,他排第三。老大是开当铺的,老二管码头,老四是个女人,在城南开楼子。
疤三管烂泥巷这一片。
他的营生叫"香火钱"。每条巷子的铺子和住家,按月交,二百文。交了,他保你不丢东西,保你不受外头混混的欺;不交,东西丢了没人管,人挨了打没人问。
沈砚在门口站着,看着他走近。
"沈家的?"
"我是沈砚。"
"你爹呢?"
"在里屋。"
疤三往屋里瞟了一眼,没进去。
"这个月的香火钱。"
"二百文。"
"二百文。"疤三点头,"你倒是清楚。"
"我娘交了六年了。"
"那你今儿交吧。"
沈砚站着没动。
疤三也不催。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很有耐心地等。
那四个人在他后头站着,其中一个用手里的短棍敲自己的掌心,一下,一下。
屋里传来小黍的声音:"哥?"
沈砚回头:"没事,小黍你躺着。"
他转回来。
"疤三爷,"他说,"我今日刚还了债。"
"还债是还债,香火是香火。"
"家里没钱了。"
"没钱?"疤三笑了,脸往一边歪,"你今儿上午当着半条巷子,从怀里掏银子掏得哗哗响。"
"那是还债的。"
"还完了还剩十七两。"
沈砚的心沉了一下。
——他知道了。
疤三看着他的脸,笑意更深。
"西城巴掌大的地方,谁家夜里多了几个铜板,我都知道。"他说,"你那二十两我不管哪来的。我只管我那份。"
沈砚进屋,把炕席底下的钱罐拿出来。
罐子里是这一年的积蓄,铜钱,一串一串,用麻绳穿着。他数了三百文,捧出来。
"三百。"
"二百。"
"多一百,算这个月的和正月的。"
疤三看着那堆铜钱,没接。
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儿凑上来,在他耳边说了两句。
疤三的眉毛动了动。
"你就是那个沈砚?"
"什么?"
"上午在赌坊门口,"瘦高个儿说,"拆穿人家骰子的那个?"
疤三上下打量他。
打量得很慢,从头顶到脚底,又从脚底回到脸上。
"十六?"
"十六。"
"念过书?"
"三年。"
疤三没说话。
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,接过那三百文,掂了掂,塞给瘦高个儿。
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,扔在沈砚脚边。
木牌巴掌大,上头刻着个"三"字。
"从下月起,"疤三说,"五百文。"
沈砚抬起头。
"为什么?"
"因为你出了名。"
"出了名得多交?"
"出了名的人,招事。"疤三说,"招事的人,我得多派人看着。多派人,就得加钱。"
"我不需要人看着。"
"这不是你需不需要的事。"疤三说,"这是规矩。"
沈砚蹲下去,把木牌捡起来。
木牌是枣木的,边缘磨得发亮,被很多人摸过。
他站起来,把木牌递回去。
"我不要。"
疤三的脸沉了。
"你不要?"
"我不要。"沈砚说,"我不要这块牌子,可我每月照交。"
"那有什么区别?"
"区别在于,"沈砚说,"我交的是钱,不是牌子。牌子是您给的护身符,我不要护身符。我交了钱,您保我不丢东西;我不交牌子,我不算是您的人。"
巷子里安静下来了。
两边门口站着的人,一个个屏着呼吸。
疤三盯着他。
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"沈砚,"他说,"你这话,我听着像是要跟我划清界限。"
"我没那个意思。"
"你就是这个意思。"
疤三往前一步。
"小子,你今儿上午赢了麻六,是不是觉得自己成了?"
"我没觉得自己成了。"
"你就是。"疤三说,"你念了两条律,拆了一副骰子,撕了钱庄的押契,你觉得自己能跟我们这些人掰腕子了。"
"我没有。"
"你有。"
疤三抬起手。
一巴掌。
沈砚没躲。
他被扇得撞在门框上,耳朵里嗡的一声,嘴里立刻有血腥味。
灶台上的砂锅被打翻了。
——不是疤三打的,是那四个人里有一个,趁乱一脚踢翻的。
砂锅在地上滚了半圈,药汤洒了一地,黑褐色,冒着热气。
那是一副药。
一两二钱。
沈砚趴在地上,看着那摊药汤渗进泥里。
屋里小黍叫了一声:"哥!"
柳氏从里屋冲出来。
"砚儿——"
她扑过来,把沈砚扶起来,两只手在他脸上摸,摸到血,摸到肿。
"砚儿,砚儿……"
"娘,没事。"沈砚说,"没事。"
他撑着地坐起来,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疤三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那张歪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你今儿挨这一巴掌,"疤三说,"是因为你话说得太满。"
沈砚没应。
"我这人有个好处。"疤三说,"我打人,从来不打第二回。"
他把袖子一甩。
"腊月二十三。"
"嗯。"
"五百文。"
疤三转身走了。
四个人跟着他。走到巷口,疤三忽然停下,回了头。
"还有。"
"什么?"
"你那妹妹,"疤三说,"看好。"
沈砚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疤三没再说什么,走进黑里去了。
巷子里的人慢慢散了。
沈砚坐在门口的地上,坐了很久。
药汤在地上凝成一块,黑亮黑亮的。
柳氏蹲在旁边,一只手在他背上顺。
"砚儿。"
"嗯。"
"咱认了吧。"
"认什么?"
"认命。"柳氏说,"咱家就是这命。你爹赌,你挨打,我咳嗽,小黍挨饿。这就是命。"
沈砚没说话。
他把嘴里的血咽下去。
"娘。"
"嗯。"
"我不认。"
柳氏的手停住了。
"你不认?"
"我不认。"沈砚说,"我今日挨了一巴掌,是因为我话说得太满。那我明日就把话说得更满。"
"砚儿——"
"我话说得越满,"沈砚说,"他们就越得跟我讲道理。他们讲道理,我就有活路。"
他撑着门框站起来。
脸肿了半边,嘴角裂着,血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巷子那头。
"我不认命。"
雪落在他的脸上,化了,混着血往下淌。
老槐树底下,那个瘸腿的老卒还蹲在那儿。
从头到尾,他都没站起来。
可沈砚知道,他一直在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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