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一,寅时。
沈砚是被冻醒的。
屋里冷得像冰窖。灶膛的炭灭了,他把被子裹紧了,还是冷。
然后他看见了字。
【观澜·腊月二十一】
【其一:明日申时,城南丰裕号米行后院,有一车霉米将掺入新米,掺比为三成。】
【其二:今夜戌时,西城废砖窑内过夜三人,携凶器二件,其中一人腰间有槐树街赌坊的木牌。】
【其三:巷口老槐树下替人写家书的瘸腿老卒,二十年前在北境边军做过教头。】
三行字浮在他眼前,淡蓝色的,浮了一炷香的工夫,慢慢淡了。
沈砚坐起来。
前两条他扫了一眼就过去了。
第三条,他看了很久。
北境教头。
——难怪他看人的眼神像屠户看猪。
——难怪他说"钱多压命"。
——难怪疤三打他的时候,他从头到尾没站起来,可沈砚就是觉得他在看。
沈砚下炕,穿鞋,推门出去。
天还没亮。雪停了,天上是厚云,压得很低。
老槐树底下没人。蓝布摊子没摆。
沈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回了屋。
白天他去了码头。
通顺号又靠了一次岸,工头认得他,让他接着扛。他扛了五十四趟,肩膀上的伤又裂了,血把垫肩的粗布染红了一片。
工头给他三十文,多给了五文。
"你今天扛得比昨天多。"
"谢谢。"
"少扛点。"工头说,"扛坏了明日没人。"
沈砚没听。
申时他收工,往回走。路过城南的时候他绕了一下,从丰裕号米行的后墙外头走过去。
后院门开着一条缝。院里停着一辆板车,车上盖着油布。两个伙计在往院里的米堆上倒东西,倒的时候用身子挡着。
沈砚站在墙外头看了小半刻钟,走了。
他没管。
不是不想管,是管不了。他一个十六岁的破落户,去跟米行掰扯掺霉米,米行的人一棍子就能把他打残。
那三成霉米,掺进去,够西城穷户吃一冬。吃了会怎样?轻的拉肚子,重的肝肚里长东西。
他把这事儿记在心里,没说出去。
戌时,他去了废砖窑。
废砖窑在西城墙外,烧过砖,废了十几年,穹顶塌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能挡风。冬天城里没处去的乞丐和流民,常在那儿过夜。
沈砚没进窑。
他绕到窑后头,趴在塌下来的半截墙后头,从缺口往里看。
窑里生了一堆火。
三个人围着火坐。
一个在烤火,一个在啃干粮,第三个靠着墙睡。
火光照着他们的脸。沈砚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睡的那个人腰间挂着一块牌子。
沈砚眯起眼。
木牌,巴掌大。看不清上头的字,但那形制,他认得。
——跟疤三扔在他脚边那块一模一样。
啃干粮的那个人说话了。
"……盯了三天了,那小子天天去码头扛包。"
"扛包能扛出银子?"
"一天三十文。"
"三十文。"烤火的那个笑了一声,"他还差我们六个月的。"
"六爷说了,"啃干粮的说,"腊月二十三。"
"腊月二十三怎么了?"
"收屋。"
"不是说不收了么?"
"纸废了,屋照收。"
火堆里爆了一声,火星子溅起来。
"那小子今儿挨了一巴掌,老实了。"
"老实个屁。"睡着的那个忽然开口了,眼睛没睁,"他今儿看疤三的眼神,我见过。"
"什么眼神?"
"二十年前我在北境,"那人说,"见过一个被俘的探子,就那眼神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那个人,"他说,"在数我们的命。"
沈砚趴在墙后头,一动不动。
冷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,吹在他背上。他趴了半个时辰,手和膝盖都冻麻了。
等那三个人睡熟了,他才退出来,沿着墙根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他眼前又浮起了字。
【情报其二已兑现。】
【情报点 +1。】
那行字浮了三息,灭了。
沈砚站住了。
"情报点……"
他站在雪地里,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。
昨儿他问过自己:这东西为什么给他?它要什么?
今日他知道了。
它给他消息,他兑现消息,它给他点数。
点数能干什么?
他不知道。
第二天傍晚,他去找秦九。
老卒在老槐树底下,蓝布摊子摆着,黄纸压着石头。他手里捧着个烤红薯,正在啃。
沈砚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
秦九没抬头。
"挨了一巴掌,"他说,"疼不疼?"
"疼。"
"哪里疼?"
"脸。"
"脸不疼。"秦九咬了一口红薯,"疼的是你心里那口气。"
沈砚没说话。
秦九把红薯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你昨日那番话,"他说,"说给麻六听的,说给疤三听的,都是一套:讲道理。"
"是。"
"讲道理有用么?"
"有用。"
"有用。"秦九点头,"有用,但你得有让人听你讲道理的本事。"
"什么本事?"
秦九抬起眼。
那双眼睛很浑浊,像蒙了一层翳。可那层翳后头的东西,很亮。
"我看了你三天。"他说,"从腊月十八你在雪地里跑,跑到腊月二十你挨那一巴掌。"
"看我什么?"
"看你这个人。"
秦九伸出手,在沈砚的肩膀上按了一下。
按得很轻。
沈砚却疼得抽了一口气——肩膀上的扛伤被他按到了。
秦九的手往下走,沿着胳膊一路按下去,按到手腕,又翻过来按到手心。
按完了,他收回手。
"根骨一般。"他说。
沈砚的心凉了半截。
"筋却长。"
"什么意思?"
"人的胳膊上,筋有长有短。"秦九说,"筋短的人,力气大,练不长。筋长的人,起初没力气,后头能练出来。"
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。
"你的筋,从肩膀一直到指尖。"
沈砚看着自己的手。
"这叫什么?"
"叫能熬。"
秦九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。天快黑了,巷子里没人。
"我教你一套法子,"他说,"叫熬筋三重。"
"熬筋?"
"熬筋,不是练力。"秦九说,"练力是往外使,熬筋是往里熬。筋熬出来了,力自然有。"
"怎么熬?"
"三重。"秦九伸出三根手指,"第一重泡,第二重打,第三重熬。"
他一根一根收回去。
"泡,用药汤泡手脚。打,用布包着碎瓷片,拍打四肢。熬,站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,站到天亮。"
沈砚听着,没插话。
"这法子不难。"秦九说,"难的是天天做。"
"多久能成?"
"看人。"秦九说,"资质好的,半年。资质差的,一辈子也熬不出第二重。"
"我呢?"
秦九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"你熬得出第一重,"他说,"就能挨打。熬得出第二重,就能打人。熬得出第三重……"
他停住了。
"熬得出第三重怎么了?"
"熬得出第三重,"秦九说,"你就该离开云阳了。"
沈砚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"我学。"
"我说了是教你,"秦九说,"没说白教。"
"条件是什么?"
秦九撑着那条瘸腿,慢慢站起来。
他把蓝布摊子卷起来,夹在腋下。
"条件很简单。"他说,"你先活过这个冬天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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