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九的药汤方子写在半张黄纸上,字写得歪,笔画却硬。
粗盐半斤,干辣椒二两,烧酒三斤,皂角三个,再有一样,写着"苦皮"。
"什么叫苦皮?"沈砚问。
"柳树根上的皮。"秦九说,"剥下来晒干,煮水,苦得能把舌头麻住。"
"这汤是喝的?"
"喝你祖宗。"秦九说,"泡。"
第一夜,沈砚把锅架在灶上,按方子煮。
屋里立刻呛得待不住人。辣椒和烧酒的味道混在一起,从破窗缝里钻出去,把整条巷子都熏着了。
孙寡妇在门口喊:"沈家小子,你煮什么呢?"
"煮药。"
"什么药这么冲?"
"治懒的。"
柳氏在里屋咳,咳得比平日厉害。小黍从炕上探出头,鼻子皱着。
"哥,辣。"
"忍忍。"
汤煮好了,倒进一只破木盆。盆里的水浑,发黄,上头浮着一层红油。
沈砚脱了鞋袜,把脚放进去。
烫。
不是热,是烫。像有人拿针从脚底板往上扎,扎到小腿,扎到膝盖。
他"嘶"了一声,脚往外缩。
"放回去。"秦九坐在门口的门槛上,背对着屋里。
"……烫。"
"烫就对了。"
沈砚把脚放回去。
放回去的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抖了一下。脚背上的皮肤立刻红了,红得发亮。
他咬住自己的袖子。
泡了一刻钟。
一刻钟之后,他把脚拔出来。脚是红的,肿了一圈,脚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,像虫子趴在皮下。
秦九回头看了一眼。
"第一夜,一刻钟。"他说,"明日两刻钟。后日三刻钟。到第十日,泡半个时辰。"
"半个时辰?"
"半个时辰。"
"那脚不熟了?"
"熟不了。"秦九说,"皮是皮,筋是筋。烫的是皮,泡的是筋。"
第二重是打。
秦九给他一块粗布,布里包着碎瓷片。瓷片是秦九从城墙根下捡的,青瓷,边缘锋利。
"拍。"秦九说,"从肩膀往下,拍到手指头。再从小腿往上,拍到大腿根。"
"拍多重?"
"拍到出血。"
"出血?"
"出血就停。"秦九说,"停了等结痂,痂掉了再拍。"
沈砚把布包绑在手上,第一下拍在自己左胳膊上。
疼。
不是钝疼,是割疼。瓷片的边缘划开皮,血珠子立刻渗出来,一粒一粒,顺着胳膊往下滚。
他咬着牙,拍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第十下的时候,整条胳膊都是血。
小黍在炕上哭起来了。
"哥!哥你别打了!"
沈砚停下来,回头。
"小黍。"
"你别打了!"
"哥不是打自己。"
"你就是在打自己!"
沈砚走过去,蹲在炕边,把带血的手藏在身后。
"小黍,"他说,"哥在练本事。"
"练本事为什么要出血?"
"因为哥以前没本事。"
小黍看着他,眼泪挂在脸上。
"那……疼吗?"
沈砚想了想。
"疼。"他说,"但是哥能忍。"
小黍伸出小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"我也忍。"她说,"我吃药不哭。"
沈砚笑了。
他笑的时候嘴角还裂着,一动就疼。
"好。"他说,"咱俩都忍。"
第三重是熬。
腊月二十五,云阳下了一场大雪。
沈砚站在自家后院的雪地里,脱了棉袄,只穿一件单衣。
秦九让他站。
"怎么站?"
"两脚分开,跟肩膀一样宽。膝盖弯一点。两只手抬起来,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个人。"
"抱一个人?"
"抱着你妹妹。"
沈砚照做了。
他站在雪里,抱着空气。
"站多久?"
"站到你倒下。"
第一夜,他站了一炷香。
一炷香烧完的时候,他已经没有知觉了。不是冷,是身体不再告诉他冷。他的手指冻成紫色,膝盖在抖,抖得整个人像筛糠。
他倒下去。
倒在雪里,脸埋进雪堆,半天爬不起来。
秦九站在屋檐下看着,没动。
第二夜,他站了两炷香。
第三夜,三炷香。
第四夜,他站到一半,吐了。
吐的是血。
一口,两口,落在雪地上,鲜红,冒着热气。雪地上多了三个洞。
他跪在雪里,撑着膝盖,喘得胸口撕着疼。
秦九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
"吐了?"
"吐了。"
"哪儿疼?"
"胸口。"
"胸口不疼。"秦九说,"疼的是你胃里空。"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,扔在沈砚面前。
一个烤红薯。
"吃了。"
沈砚拿起来,皮都没剥就往嘴里塞。
烫,噎,噎得他伸长了脖子。
咽下去之后,胃里才有了点热。
秦九看着他吃。
"熬筋不是熬死。"他说,"熬筋是熬活。你得吃。"
"我吃不起。"
"吃得起。"秦九说,"你一天挣三十文,一天的饭钱十五文。剩下的十五文,买红薯,买糙米,买盐。"
"我还要还债。"
"债慢慢还。"秦九说,"人熬坏了,债就没人还了。"
沈砚没说话。
他把红薯吃完,连皮都嚼了咽下去。
然后他站起来,回到雪地里,重新摆好架势。
"还站?"
"还站。"
秦九看了他很久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你爹要是有一半你这样,"他说,"你娘就不用糊灯笼了。"
沈砚没接话。
他站在雪里,闭着眼。
雪落在他头上,肩上,眉毛上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眉毛上的雪结成了白霜。
第七天夜里,他感觉到了。
那时他在泡脚。
烫得麻木的脚底板,忽然有一根线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血管跳,也不是肉跳。是一根极细的、从脚后跟一直往上窜的东西,窜到小腿,窜到膝盖,窜到大腿根,最后停在腰上。
像一根被拉紧的弦。
沈砚猛地睁开眼。
"秦爷。"
"嗯。"
"我脚里有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一根线。"
秦九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不是线。"他说,"那是筋。"
"筋?"
"你泡到第七天,泡出一根筋了。"秦九说,"从脚后跟到腰,一根。"
"一根够么?"
"不够。"
"要几根?"
"熬筋第一重,"秦九说,"要熬出三十六根。"
沈砚看着自己的脚。
脚还是肿的,皮还是红的,上头全是泡出来的水泡,破了又结痂。
"三十六根。"
"三十六根。"
"多久?"
"看你。"
秦九站起来,撑着那条瘸腿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你今夜熬出第一根,"他说,"明日去码头,扛两百斤。"
"两百斤?!"
"扛得动。"
"我扛不动!"
"你扛得动。"秦九说,"因为那根筋,会比你想的更扛。"
他走出门,走进雪里。
屋里剩沈砚一个人,坐在木盆前,看着自己的脚。
脚底板上,那根筋还在。
不动了,可是他知道它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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