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疤三准时来了。
这次他带了六个人。
沈砚站在门口等着他,手里没拿钱。
"钱呢?"疤三问。
"没有。"
疤三的脸往一边歪了一下。
"没有?"
"没有。"沈砚说,"我这半个月挣的钱,一半还了债,一半抓了药。"
"抓药。"疤三笑了,"你娘那病,吃药能吃好?"
"吃不好也得吃。"
疤三往前走了一步。
"沈砚,"他说,"我给你算过一笔账。你欠麻六十两,欠我半年香火。你娘一年吃药要三四两。小黍要吃饭。你一天挣三十文,一个月九百文,合六钱银子。"
"我知道。"
"你还得起么?"
"还得起。"
"怎么还?"
沈砚抬起头。
"我给您一条消息。"
疤三愣了一下。
"消息?"
"一条值五百文的消息。"
疤三身后的六个人哄笑起来。
瘦高个儿笑得最大声:"三爷,这小子说他有消息!他一个扛包的,能有消息?他能知道什么?明儿哪个茅坑先满?"
疤三抬手,止住笑声。
他看着沈砚。
"你说。"
"城南丰裕号米行。"沈砚说,"明日申时,后院有一车霉米,掺三成进新米。"
巷子里静了一下。
疤三的眼睛眯起来。
"你怎么知道?"
"我知道。"
"你进过丰裕号后院?"
"没有。"
"那你——"
"三爷,"沈砚说,"您先别问我怎么知道。您先派人去看。看了,您就知道值不值五百文。"
疤三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对瘦高个儿说了一句话。
瘦高个儿跑走了。
一炷香的工夫,瘦高个儿跑回来,脸色发白,在疤三耳边说了几句。
疤三的脸色变了。
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脸色——先是惊,然后是怒,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东西的表情。
"三成?"
"三成。"
"一车?"
"一车。掺进新米里,卖一冬。"
疤三转过身,重新面对沈砚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丰裕号不交我的香火钱。"
"我知道。"
"它凭什么不交?"
"因为米行东家是白家的关系。"
疤三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"你知道得挺多。"
"我不多。"沈砚说,"我就知道这一条。"
疤三沉默了很久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枣木牌子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最后塞回怀里。
"你这个月的香火钱,免了。"
"谢谢三爷。"
"不止这个月。"疤三说,"半年。"
巷子里有人倒抽一口气。
"半年?"
"半年。"疤三说,"从腊月二十三到六月二十三,我不问你要一文。"
沈砚站着没动。
"三爷。"
"怎么?嫌少?"
"不是。"
"那是什么?"
"我要加一句。"沈砚说。
疤三挑起眉毛。
"你说。"
"半年之内,"沈砚说,"我要是再给您消息,您得付钱。"
疤三怔住了。
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。
笑得那条疤整个扭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"沈砚!"他拍着大腿,"你小子!你他娘的!"
他笑了很久才停下,擦了擦眼角。
"行。"他说,"消息换钱,一条一条算。"
"多少一条?"
"看值多少。"
"这条值多少?"
疤三收了笑。
他上下打量沈砚,像在看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"这条,"他说,"值五百文。"
"那半年的香火钱呢?"
"那是利息。"
沈砚没再说话。
疤三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你这条消息,"疤三说,"我今夜就去用。用完了,丰裕号就得来找我。到时候我怎么跟他们说,是你说的?"
"您别说是我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娘还在咳嗽,"沈砚说,"小黍才七岁。"
疤三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"行。"他说,"我不说。"
他走了。
六个人跟着他。走到巷口,瘦高个儿回头看了沈砚一眼,那眼神很怪,像是不认识他了。
疤三走了以后,巷子里的人没散。
他们围着沈砚,七嘴八舌。
"砚哥儿,你那消息哪儿来的?"
"你是不是进过丰裕号后院?"
"三爷真免了你半年?"
沈砚一概不答。
他蹲下去,把那口被打翻的砂锅扶起来,用手指头往一块儿拢地上的药汤。
拢不起来了。土吸得太快。
孙寡妇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"砚哥儿,别弄了。婶子家还有半副药的渣子,你拿去再熬一遍。"
"不用了,孙婶。"
"你那药多少钱一副?"
"一两二钱。"
孙寡妇不说话了。
一两二钱,是她三个月的香火钱。
那天夜里,娘回来了。
柳氏在他屋里坐着,看着他胸口缠的布条,看了很久。
"砚儿。"
"嗯。"
"你今儿又跟人掰扯了?"
"没有。"沈砚说,"我今儿是跟人做买卖。"
"什么买卖?"
"我卖了一条消息。"
柳氏的手停住了。
"消息能卖钱?"
"能。"
"卖给谁了?"
"疤三。"
柳氏的脸色白了。
"砚儿,"她说,"疤三是混混。你跟混混做买卖,日子久了,你也就成了混混。"
沈砚没接话。他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。
"娘。"
"嗯。"
"我不是跟他做买卖。"他说,"我是让他知道,我这条消息值钱。"
"知道了又怎样?"
"知道了,"沈砚说,"他就舍不得打死我。"
那天夜里,沈砚眼前浮起了字。
【情报其一已兑现。】
【情报点 +1。】
那行字浮了三息。
灭之前,字变了。
变了之后,是这样的:
【情报点:2】
【推演(未解锁·需五点)】
沈砚盯着那行字。
推演。
两个字,灰色,浮在黑里,像两个字刻在石头上,敲不出声。
他伸手去碰,碰不到。
"推演什么?"
没有回答。
他坐在灶前,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窗外雪还在下。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推演什么?
推演功法?推演事情?推演人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东西,在等他攒够五点。
五点。
他现在有两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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