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,云阳城西土地庙外墙上贴着一张榜。
榜是巡漕衙门出的,一张黄纸,上头盖了红印。榜上密密麻麻贴了十几张帖子,大多是寻牛、寻船、寻丢失的货。
最右边那张,贴了半个月,纸边卷了,上头的墨被雪水洇开了一片,还是没人揭。
沈砚站在榜前看。
帖子上写:
寻人。陈老栓,年六十三,云阳城西人,身量中等,缺左耳。腊月二十九出门,至今未归。出家门时携通背武馆腰牌一枚。
下面一行小字:
知其下落者,赏银五两。护送回家者,赏银十两。
沈砚看了三遍。
旁边一个卖柴的老汉也在看,看完摇头。
"揭不得。"
"为什么?"
"陈老栓最后是在哪儿见的?"老汉说,"乱葬岗那一带。"
"那又怎样?"
"乱葬岗那一片,入冬以来死了六个。"老汉压低声音,"六个都是过路的、讨饭的、没人管的。有的死在雪地里,有的死在破窑里。官府说是冻死的。"
"不是冻死的?"
老汉没答,挑起柴担走了。
沈砚又看了一遍那张帖子。
十两。
他缺的正是十两。
那天夜里,他眼前浮起了字。
【观澜·正月十六】
【其一:西城乱葬岗以北,新坟三座。最北一座未封土,土下埋一人,尚有一息。】
【其二:明日卯时,三号码头通顺号靠岸,脚行缺三人。】
【其三:城南丰裕号米行东家,已于正月初十将米行盘出,得银四百两,连夜离城。】
沈砚盯着第一条看。
土下埋一人,尚有一息。
活埋。
他的手心出汗了。
正月十七,天没亮他就出了城。
乱葬岗在西城墙外二里,一片缓坡,坡上全是坟。穷人的坟浅,一冬的雪压下去,坟头塌的塌,平的平,远远看过去就是一片白地,看不出哪是坟哪是地。
新坟在坡北。
三座。
前两座封了土,坟前插着木牌。第三座没有木牌,土是新的,堆得很松,只薄薄盖了一层。
沈砚站在第三座坟前,蹲下去。
他伸手,把土扒开。
土很松,一扒就散。扒到半尺,他摸到了布。
是棉袄。
他扒得更快了。两只手在雪地里扒,指甲缝里全是泥,冻得发麻。
扒出一双手。
那双手是青紫的,指头僵着,指甲缝里全是血——是他自己抠的。
沈砚把土继续扒开,扒出一张脸。
脸朝下。
他把人翻过来。
那是个老人,六十来岁,左耳缺了半只。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黑,鼻子里没有气。
沈砚把手指凑到他鼻子底下。
没有。
他又摸脖子。
——有。
很弱,一丝,像一根线在动。
沈砚跪在雪地里,把老人上半身抱起来,拍他的脸。
"老丈。"
没反应。
"老丈!"
还是没有。
沈砚把他放平,捏住鼻子,掰开嘴,对着嘴吹气。
他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。他听人说过,溺水的人要这么救。
吹第三次的时候,老人的胸口动了。
"咳——"
一口冰渣子从老人嘴里喷出来,喷在沈砚脸上。
老人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,可他在看清沈砚的一瞬间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抓得很紧。
"……谁。"
"我叫沈砚。"
"你……"老人的喉咙里像有砂纸,"你是来埋我的?"
"我是来挖您的。"
老人的手松了一下。
然后他哭了。
没有声音,就是眼泪从眼角滚下来,滚进耳朵里。
陈老栓在沈砚的背上,被背回了城。
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一路都在说胡话,说了七八遍"别埋我",说了四五遍"我没偷"。
到了通背武馆门口,他忽然清醒了。
"放下。"
"老丈?"
"放下。"
沈砚把他放下。
陈老栓扶着墙站住,喘了很久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沈砚手里。
一块木牌。
巴掌大,上头刻着两个字:通背。
"这是我的牌子。"他说,"另一块,我丢在城外了。"
"您丢在哪儿?"
"不知道。"陈老栓摇头,"我被人拖出去的时候,是夜里。"
"谁拖您?"
陈老栓没答。
他抬起头,看着通背武馆的门楣。
那门楣上有三个字,写得很大:通背武馆。
"我从十四岁进这个门,"他说,"做到六十三。四十九年。"
"您在这儿做什么?"
"扫地。"陈老栓说,"扫了三十一年地。"
沈砚握着那块木牌,不知道说什么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你救了我的命,"陈老栓说,"我没什么给你。我给你写一张纸。"
"什么纸?"
"荐信。"
陈老栓咳嗽了一阵,缓过来。
"我不识字。"他说,"我说,你写。你说你识字。"
"我识。"
"那你写。"
沈砚从怀里摸出一支炭条——他帮秦九写家书时顺的——又摸出半张黄纸。
"您说。"
陈老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"通背武馆执事台鉴:老仆陈栓,年六十三,蒙城西沈砚救活命之恩。此人筋骨可造,心性可托。乞收为杂役,给一碗饭,许他看人练功。老仆陈栓,口述,画押。"
沈砚写完,抬起头。
"就这些?"
"就这些。"
陈老栓接过炭条,在最下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。
画完,他把炭条还给沈砚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你要进通背武馆,"他说,"是为了什么?"
"为了能打。"
"错了。"
"那为了什么?"
陈老栓看着他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,忽然亮了一下。
"为了能站着。"他说,"站着跟人说话,人才听你讲道理。"
他把身子转向武馆的大门,抬手拍了三下。
门开了半扇。
里头出来一个年轻弟子,看见陈老栓,愣住了,接着喊了一声"陈爷",冲过来扶。
陈老栓被人扶进去之前,回头看了沈砚最后一眼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埋我的那个人,"他说,"我认得他的手。"
沈砚的心一沉。
"什么手?"
"左手。"陈老栓说,"左手少一根小指。"
他说完这句,就被人扶进去了。
门关上。
沈砚站在门外,手里捏着那块木牌和那张画了十字的黄纸。
正月十七,天很晴。
雪化了一半,屋檐上滴着水。
他往回走。
走到巷口,三个人拦住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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