拦他的三个人,沈砚认得两个。
一个是瘦高个儿,疤三手底下的人,外号竹竿。另两个是城南的混混,一个胖一个矮,常在鱼市边上晃。
竹竿站在中间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,笑得很和气。
"沈砚。"
"竹竿哥。"
"听说你今儿得了十两。"
"五两。"
"十两。"竹竿说,"通背武馆给的,全城都传遍了。说是你从乱葬岗把陈老栓挖出来了,人家赏了十两。"
"五两。"沈砚说,"送到是十两,我送到的时候人已经快断气,武馆只给了五两。"
"那也有五两。"
"三两给了娘抓药。"
竹竿笑了。
"沈砚,我跟你算一笔账。"
"您说。"
"疤三爷免了你半年香火钱。"竹竿说,"半年,三百文。你今日进账五两,合五千文。"
"所以呢?"
"所以你该表示表示。"
"表示什么?"
"借我一两。"
沈砚看着他。
"不借。"
竹竿的笑僵了一下。
"不借?"
"不借。"
"沈砚,"竹竿往前一步,"我不是跟你借。我是跟你拿。"
"那更不行。"
竹竿的脸沉了。
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。左手攥着一根短棍,棍子是小臂长,碗口粗,一头包着铁皮。
"我数三声。"
"竹竿哥。"
"一。"
"那五两银子有三两要给我娘抓药。"
"二。"
"一两要还麻六。剩下一两,我要买米。"
"三。"
竹竿的棍子抡起来了。
沈砚没躲。
不是不想躲,是躲不开。
巷子太窄,两侧是墙,退无可退。他往旁边一闪,棍子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墙上,墙皮掉了一块。
耳朵里嗡的一声。
第二棍横着扫过来,扫在他肋骨上。
沈砚弯下腰,跪了下去。
疼。
那是一种从肋骨一直窜到脑子里的疼,疼得他眼前发黑,胃里翻江倒海。
他趴在地上干呕。
"就这?"竹竿笑了,"我还以为你有多能耐。"
胖的那个凑上来,一脚踢在他肚子上。
沈砚滚了半圈,撞在墙上。
他蜷成一团,抱着肚子。
——熬筋第一重,三十六根筋,他熬出来了多少?
七根。
脚后跟到腰,一根。腰到脊背,两根。两只胳膊,各两根。一共七根。
七根筋能干什么?
能让他挨了三下还醒着。
竹竿蹲下来,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。
"沈砚,你今儿是不是觉得自己成人物了?"
沈砚看着他。
血从嘴角往下淌。
"竹竿哥。"
"嗯?"
"您蹲得太近了。"
竹竿愣了一下。
沈砚抬起右手。
不是拳,是掌根。
他一掌拍在竹竿的下巴上。
那一掌有多重?
沈砚自己也不知道。他只记得,熬筋第三重的法子是"抱一个人"。他抱了半个月,抱得两臂的筋从肩膀一直鼓到手心。
掌根拍出去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胳膊里"铮"的一声。
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。
竹竿整个人往后仰,后脑勺磕在地上,磕出的声音很闷。
他不动了。
沈砚撑着地坐起来。
满嘴是血,牙齿有一颗松了。他吐了一口,血里带着半颗牙。
胖的那个和矮的那个愣住了。
他们看着躺在地上的竹竿,又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砚。
"你——"
矮的那个抄起一块砖,扑上来。
沈砚这次没挨。
他往旁边一滚,滚到墙边,扶着墙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,他的腿在抖,抖得站不稳。可他站住了。
矮的那个举着砖冲过来。
沈砚侧身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抓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那只手腕在他手里,细得像一根柴。
他拧。
"咔。"
那声音很轻,像掰断一根干树枝。
矮的那个惨叫起来,砖掉了,整个人跪下去,抱着自己的手腕在地上打滚。
胖的那个转身就跑。
跑到巷口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砚站在原地,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垂着。
他的脸肿了半边,嘴角裂着,衣服上全是泥和血。
可他站着。
胖的那个跑了。
竹竿在地上躺了一炷香才醒。
醒来的时候他坐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,摸了一手的血。
他看着沈砚,眼睛里的东西全变了。
"你……"
"竹竿哥。"
"你他娘的——"
沈砚打断他。
"您要一两,"他说,"我现在给您。"
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,约莫一两,扔在竹竿脚边。
竹竿愣了。
"你给我?"
"给您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不想欠您的。"沈砚说,"您拿了一两,咱们两清。"
竹竿盯着地上那块银子,看了很久。
他伸手,把银子捡起来,攥在手心。
然后他撑着地站起来,站得很艰难,站直了还晃了两下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你今儿这一掌,"他说,"我记下了。"
"您记着。"
"我不记仇。"竹竿说,"可我这人有个毛病——我打输了,我就得叫人来。"
"您叫。"
"我不叫疤三爷。"
"那您叫谁?"
竹竿咧开嘴笑了。他的牙缝里全是血。
"我叫我哥。"
"您哥是谁?"
"槐树街赌坊,管场子的。"竹竿说,"姓胡,叫胡三。"
沈砚没说话。
"胡三哥一只手,能开三寸厚的木板。"竹竿说,"他今夜就在城里。"
他把银子往怀里一塞,扶着墙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
走到巷口,他回过头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今夜子时。"
"子时怎么了?"
"子时,"竹竿说,"你最好别睡。"
竹竿走了。
巷子里剩沈砚一个人。
他扶着墙站了很久,才慢慢蹲下去,从地上捡起那颗被打掉的牙。
牙是白的,带着一点血。
他把它攥在手心,站在雪地里。
冷风吹过来,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了——不是汗,是雪。刚才在地上滚了两圈,雪灌进了领子。
他把衣领拢紧,一步一步往家走。
走到自家门口,他停住了。
门开着,屋里没灯。
他站在门口,忽然不想进去。
不是怕娘骂。是怕娘看见他这副样子。
他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,才抬手推门。
屋里,柳氏坐在灶前,没点灯,就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,在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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