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给他上药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
"三根肋骨裂了。"她说,"我摸得出来。"
"没裂。"
"我给你爹接过骨,我摸得出来。"
她把布条一圈一圈缠在他胸口,缠得很紧,缠到沈砚喘不上气。
"松点。"
"不能松。"柳氏说,"松了骨头会错。"
小黍坐在炕上,抱着自己的膝盖,看着他们,一句话不说。
上完药,柳氏去灶上热粥。
沈砚靠着墙坐着,闭着眼。
身上的疼是一阵一阵的。肋骨那儿是钝的,一下一下地跳;嘴里的牙床是酸的;后脑勺磕过的地方肿了一个包。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翻过来看手心。
手心里有两道血痕,是他自己掐的。
——他打赢了。
三个打一个,他打赢了两个。
可他心里一点高兴都没有。
他睁开眼,看着屋顶那处漏。
竹竿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转:今夜子时,你最好别睡。
子时前一刻,字浮起来了。
【观澜·正月十八】
【其一:今夜子时,一人将自你家后墙翻入。携刀,刃长一尺二,柄缠麻绳。此人左手少小指。】
【其二:后墙外臭水沟冰面,厚三寸,中间一段下有暗流,冰薄一寸。】
【其三:明日辰时,城南丰裕号米行旧址将有人清理后院枯井,井中有一具尸。】
沈砚盯着第一条。
携刀。
左手少小指。
他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冒汗。
第二条他看了两遍。
臭水沟,冰面三寸,中间一段底下有暗流,冰薄一寸。
他把三条情报在脑子里连起来,连了三遍,忽然明白了。
——这东西不是给他消息。
——这东西是给他一条路。
他下炕,穿鞋,推门出去。
老槐树底下,秦九在。
这个时辰,他不摆摊,也不写家书。他坐在树根上,怀里揣着个酒葫芦,一口一口地抿。
沈砚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
"秦爷。"
"嗯。"
"今夜有人要杀我。"
秦九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把酒葫芦放下,塞上塞子。
"你怎么知道?"
"我知道。"
"你又知道了。"
"我知道。"沈砚说,"携刀,一尺二,柄缠麻绳。"
秦九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"你打不过他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怎么办?"
"我跑。"
秦九点点头。
"跑对了。"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,扔在沈砚面前。
一块石头。
不大,拳头大小,边缘很利,像是从河滩上捡的。
"拿着。"
"做什么?"
"跑的时候,"秦九说,"揣在手里。"
沈砚把石头捡起来。石头是凉的,沉甸甸的。
"秦爷。"
"嗯。"
"您就教我这个?"
秦九把酒葫芦重新拔开,抿了一口。
"我教你跑,"他说,"跑的时候,记得回头。"
"回头?"
"回头看。"秦九说,"看他怎么追,看他从哪儿追,看他追到哪儿会慢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跑的人,"秦九说,"最怕的不是追不上,是不知道后头的人在哪儿。"
他把酒葫芦塞回去,撑着地站起来。
"还有一个。"
"什么?"
"你娘和你妹妹,"秦九说,"今夜别留在屋里。"
"我送她们去孙寡妇家。"
"送过去。"秦九说,"别让她们看见。"
他一步一挪地往巷子那头走。
走了几步,沈砚在后面叫住他。
"秦爷。"
"嗯。"
"我要是今夜死了呢?"
秦九没回头。
"那你那三十六根筋,"他说,"就白熬了。"
沈砚把娘和小黍送到孙寡妇家。
柳氏不肯走。
"砚儿,我不走。"
"娘。"
"我不走。你这样子——"
"娘。"沈砚蹲下来,抓着她的两只手,"您在这儿,我得护着您。我一护您,我就打不过他。"
柳氏的眼泪下来了。
"那你去哪儿?"
"我回家。"
"你回家做什么?"
"我等他。"
柳氏的手在他脸上摸,摸到肿的地方,摸到裂的地方。
"砚儿。"
"嗯。"
"你要是死了,"她说,"我就跟着你。"
沈砚笑了。
笑得嘴角的伤口又裂了。
"那我更不能死了。"他说。
他把娘推进孙寡妇的屋里,把门带上。
门里头小黍在喊:"哥!"
沈砚没回头。
他回到家,开始布置。
后墙外是臭水沟。夏天是臭的,冬天结冰,冰上盖着雪,看不出是沟。
他从后墙翻出去,站在沟边。
冰面很平,白茫茫的一条,从东到西。
他蹲下去,用柴刀的刀尖敲。
敲到中间那段的时候,声音不一样了。
空。
底下是空的。
情报说,冰薄一寸。
他用柴刀把那一小段的冰面边缘凿松,凿出一圈裂纹,又把雪重新盖上去,盖得跟周围一模一样。
盖完了,他退后两步看。
看不出来。
他又回到屋里,把麻绳解下来,一头系在后墙的墙头上,一头拉到屋里,横在门槛内侧,离地三寸。
绊索。
最后一件事:他把灶膛里的火彻底压灭,把灯吹了。
屋里全黑。
他坐在门后头,靠着墙,把那块石头攥在右手心。
左手边放着柴刀。
他等着。
子时。
后墙外有声音。
很轻。是靴底踩在雪上的声音,一步,两步,停住。
然后是一声极轻的"咯吱"——有人翻上了墙头。
沈砚屏住呼吸。
墙头上出现了一个黑影。
那黑影蹲在墙上,停了很久,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。
屋里没有声音。
黑影从墙上下来,落地,几乎没有声。
他往屋子这边走。
走到离门槛三尺的地方,他停住了。
沈砚在黑暗里,看见了他抬起的一只手。
左手。
那只手举着一样东西,一尺来长,刃口在雪光下泛着一线白。
柄上缠着麻绳。
沈砚攥紧了石头。
石头是凉的,棱角硌手。他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,倒到手心出了汗。
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"咔。"
很轻的一声——是他踩到了门槛边的什么东西。
沈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那人低头看。
月光下,沈砚终于看清了那只左手。
那只手上,少一根小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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