绊索绷紧了。
那"咔"的一声是麻绳扣在墙头木桩上的响动。胡三刀停住,低头,看见了横在脚踝前的那根绳。
他没踩断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把绳子挑起来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看向屋子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。
那是一张三十来岁的脸,颧骨很高,眉毛稀,眼睛是细长的。他看见门槛边的黑影,咧开嘴笑了。
"出来了。"
沈砚没等他说第二句。
他从门里冲出去,贴着墙根往东跑。
跑。
秦九说,打不过就跑。
他跑得极快,快得自己都吃惊——胸口的伤在疼,每喘一口气都像有刀在肋下搅,可两条腿不听脑子的,它们只管往前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不急,不慢,一步一步,像是在遛。
沈砚回头。
——秦九说,跑的时候记得回头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就一眼。
胡三刀在他身后两丈,刀垂在手里,走得四平八稳。他不是在追,他是在赶。
他赶的不是沈砚,是沈砚要去的地方。
沈砚心里"咯噔"一下。
——他要往哪儿跑?
后墙。臭水沟。冰面。
那条路是他自己布置的。胡三刀不知道冰薄,可胡三刀在跟着他跑。
如果胡三刀不上冰面呢?
沈砚拐了个弯,没往后墙跑,往巷子东头跑。
跑出二十步,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变了——变急了。
胡三刀在加速。
沈砚的心跳快得要炸。他知道,对方看出来了:他在跑向一个"有准备"的地方。
所以对方不让他到。
东头是死巷。
巷子尽头是一堵院墙,一人多高,墙上插着碎玻璃——那是孙寡妇家的后墙。
沈砚跑到墙根,转身。
胡三刀站住了,离他五步远。
"不跑了?"
沈砚喘着气,没说话。
"你跑什么?"胡三刀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,"我又不是要你的命。"
"你要什么?"
"六爷说了,剁你两根手指。"胡三刀说,"右手,食指和中指。剁完,你爹那笔账,一笔勾销。"
"我爹的账已经清了。"
"六爷说了算。"
沈砚往后退。
他的背贴上了墙。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棉袄,划到皮。
胡三刀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这一步。
沈砚忽然往左边一扑,扑到墙根的柴堆后头,从柴堆和墙之间的缝里挤了过去。
那条缝很窄,他挤过去的时候,整个胸口被挤得生疼。
挤过去了。
后头是另一条巷子。
这条巷子通到后墙外的臭水沟。
沈砚爬起来,跑。
身后胡三刀骂了一句,脚步声追上来,这次是真急了。
冰面到了。
沈砚冲上冰面,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,滑出去三丈。
他爬起来,手脚并用,往中间爬。
中间。
情报说,中间一段,冰薄一寸。
他爬到中间,停住,回过头。
胡三刀站在岸上。
他没上冰。
他站在岸边,低头看着冰面,眉头皱起来了。
月光下,冰面泛着一层青白。那层白在中间那段,颜色深一点。
胡三刀看出来了。
他绕着岸边走了两步,往东边绕——他要绕过去,从冰厚的那段上过来。
沈砚的心凉了。
他爬起来,往西边跑,跑回岸边,跳上岸,往西跑。
胡三刀在东边,他在西边,中间隔着整条冰面。
胡三刀骂了一声,也往西绕。
绕过来要多久?沈砚不知道。他只能跑。
他跑出三十步,忽然停住了。
——不对。
他在跑什么?
他在绕圈子。
绕到最后,他会被堵在沟的某一头,那儿的冰是厚的,胡三刀能上来。
沈砚站在雪地里,喘着气,脑子里一片乱。
然后他想起了秦九的话。
——跑的人最怕的不是追不上,是不知道后头的人在哪儿。
他现在知道后头的人在哪儿。
那他跑什么?
沈砚转过身。
他往回跑。
跑回冰面边上,他没上冰,他蹲下去,从雪地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他刚才冲上冰面时,从怀里掉出来的。
那块石头。
秦九给的那块。
他把它攥在右手心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冰面中间走。
这一次,他走得很慢。
一步一步,踩在自己刚才爬过的地方。
走到中间,他停住。
冰面在他脚下发出"咯吱咯吱"的响。
他站着,等着。
胡三刀从西边绕过来的时候,看见沈砚站在冰面中央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你找死?"
沈砚没说话。
胡三刀踏上冰面。
一步。
两步。
第三步,他离沈砚还有一丈。
"沈砚,"他说,"我给你留个全尸——"
沈砚往后退了一步。
退到他刚才凿过裂纹的那一圈边缘。
胡三刀追上一步。
"喀啦——"
一声脆响。
冰面从中间裂开,裂成一个不规则的口子,往下塌。
胡三刀整个人往下沉。
他伸手去抓冰沿,抓到了,冰沿"咔"地又碎了一块。
他往下沉到腰。
水不深,到胸口。可那是正月的冰水。
胡三刀的呼吸一下子就没了。
他张着嘴,脸白得像纸,嘴唇瞬间发紫。他的手还举着刀,可那条胳膊在水里抖得像筛糠。
沈砚站在冰面的另一侧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水里的人。
胡三刀也看着他。
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杀意,是求生。
"救……"
胡三刀的牙齿在打架。
"救我……"
沈砚没动。
"我……"胡三刀的嘴唇发紫,"我不杀你……我回去跟六爷说……说你死了……"
沈砚还是没动。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。
——陈老栓说:埋我的那个人,我认得他的手。左手少一根小指。
沈砚低下头,看向水里那只扒着冰沿的手。
左手。
少一根小指。
他把石头举起来了。
第一下砸下去的时候,沈砚闭了眼。
石头砸在什么上,他感觉到了。软的,硬的中间,闷闷的一声。
水花溅起来,溅在他脸上,温的。
他睁开眼。
胡三刀的头往下沉了一点,又浮上来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可已经没有神了。水面上浮起一层红。
沈砚的胃里翻江倒海。
他弯下腰,吐了。
吐的是晚上喝的那点粥,酸得呛人。
吐完,他直起腰,抹了抹嘴。
手在抖。
抖得握不住石头。
他把石头换到左手,右手去捡——不行,左手也在抖。
他用两只手捧着石头。
捧着,举起来。
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第四下之后,水面上没有动静了。
红的一层慢慢散开,被水冲淡,顺着沟往东流。
沈砚跪在冰面上。
他跪在那儿,两手撑着冰,看着那片水。
看了很久。
他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。等他回过神来,月亮已经偏西了。
他的手冻得没知觉了,石头还攥在手里,攥得死紧,指头掰不开。
他一点一点把手指掰开,把石头放在冰面上。
石头上是红的和白的混在一起的东西。
沈砚看着那块石头,又一次弯下腰,干呕起来。
这次吐不出东西了,只有酸水。
吐完,他抬起头。
对岸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瘸腿的老人,穿一件洗白的旧棉袍,站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秦九。
沈砚看着他。
秦九也看着他。
隔着一条冰面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秦九开口了。
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"埋了吧。"
沈砚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"冰面化了,"秦九说,"尸首会浮起来。"
沈砚咽了一口唾沫,喉咙里像有砂纸。
"怎么埋?"
"我把你说的那个窟窿,"秦九说,"凿大一点。"
他说完,撑着那条瘸腿,一步一步绕着岸边走过来。
走到沈砚身边,他弯下腰,把那块沾血的石头捡起来。
石头在他手里翻了个个儿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你手抖不抖?"
"抖。"
"抖就抖着。"秦九把石头扔进冰窟窿里,"咚"的一声,"抖着也得把事做完。"
他直起腰,往冰面中间走。
"过来。"
沈砚撑着地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腿还是软的,晃了两下才站稳。
他跟着秦九,一步一步走到冰窟窿边上。
水面很黑。
黑的底下,有一样东西,看不清。
沈砚蹲下去。
"秦爷。"
"嗯。"
"我杀了他。"
"我知道。"
"我第一次杀人。"
"我知道。"
秦九站在他身后,把那根拐棍一样的木棍递过来。
"捞。"
沈砚伸出手。
水冰得刺骨,一入水,像被针扎。他咬着牙,把手伸进去,抓住了胡三刀的衣领。
很沉。
他一个人拽不动。
秦九蹲下来,两只手一起抓。
两个人一起用力,把尸首拖上冰面。
月光下,沈砚第一次看清了胡三刀的脸。
眼睛闭着,嘴半张,脸上一层薄霜。
他的左手垂在一边。
小指那儿,是一个旧伤,早就愈合了,断口的皮翻着,像一小截树桩。
沈砚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。
"秦爷。"
"嗯。"
"他不是来剁我手指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他是来杀我的。"
"我知道。"
沈砚抬起头。
"您怎么知道?"
秦九把尸首的腰带解下来,扔在一边。
"因为来剁手指的人,"他说,"不会带一尺二的刀。"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