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尸是秦九干的。
他蹲在冰面上,把胡三刀身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摸出来,摆成一排。
沈砚站在旁边,双手垂着,看着。
"看着。"秦九说。
"嗯。"
"日后你自己搜。"
"我自己搜?"
"你自己杀的人,"秦九说,"自己搜。"
沈砚蹲下去。
他把手伸进胡三刀的棉袍里襟。
第一个摸出来的是一个布包。
打开,碎银,两块,约二两。
"碎银二两。"秦九说,"记着。"
"记什么?"
"记他身上有多少钱。"秦九说,"一个人身上带多少钱,能看出他是干什么的。"
"二两能看出什么?"
"二两不多不少。"秦九说,"带多了,是来跑路的。带少了,是来办事的。带二两,是来办事,办完还要回去领钱的。"
沈砚看着那两块碎银。
"回去领钱?"
"说明还有人没给完他钱。"
第二个摸出来的是一块木牌。
沈砚拿起来,翻过来一看,手停住了。
木牌巴掌大,上头两个字:通背。
——跟陈老栓给他那块,一模一样。
"陈老栓说,"沈砚的声音发哑,"他丢了一块。"
"丢在城外。"秦九说。
"是被人抢的。"
"是被人从死人身上摸走的。"秦九说,"死人,埋在乱葬岗。"
沈砚握着那块木牌,握得指节发白。
——埋陈老栓的,也是这只左手。
第三个摸出来的是一封信。
信封是黄的,没写字。秦九把信抽出来,递给沈砚。
"你念。"
沈砚接过来,凑到月光下。
信上只有四行字:
胡三:
沈砚,年十六,西城烂泥巷最里头那家。事毕,尸沉,不必回报。
余银五两,城南白记支取。
腊月二十九起,三日之内了结。
麻六
沈砚念完,抬头。
"腊月二十九起,三日之内了结。"
"今日是正月十八。"
"三日之内……"沈砚说,"胡三拖了半个月。"
"为什么拖半个月?"
沈砚想了想。
"因为他先去办了别的事。"
"办什么?"
"埋人。"沈砚说,"腊月二十九,陈老栓出门。胡三把他埋在乱葬岗。"
"埋完了才来杀你。"
"是。"
秦九点点头。
他把信接过去,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
看得很慢。
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一处。
"这儿。"
"什么?"
"城南白记。"秦九说,"你记住这四个字。"
"白记是什么?"
"是钱铺。"秦九说,"不挂招牌的钱铺。"
"不挂招牌怎么做生意?"
"不做生意。"秦九说,"只支钱。"
"给谁支?"
秦九没答。
他把信折好,塞回信封,递给沈砚。
"收着。"
"这……这不是证据么?"
"是证据。"秦九说,"也是催命符。"
"那我收着做什么?"
"收着,"秦九说,"等到有一天,你能用它的时候。"
沈砚把信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最后一样东西是刀。
秦九把刀从冰面上捡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很久。
刀长一尺二,柄缠麻绳,刃口有一处小缺口。
"这刀不对。"
"哪儿不对?"
"这是军里的刀。"
沈砚愣住了。
"军里的?"
"边军的制式。"秦九把刀横过来,指着刀柄末端,"这儿有个记号。"
沈砚凑近看。
刀柄末端有一个极浅的印记,刻着一个字。
"这是什么字?"
"看不清。"秦九说,"磨过。有人想把这记号磨掉,磨了一半。"
"为什么要磨?"
"因为军里的刀不该出现在云阳城。"
秦九把刀扔在冰面上。
"这刀不能留。"
"为什么?"
"你拿着军刀,被人看见,你就是逃兵。"秦九说,"逃兵抓着,是砍头的罪。"
沈砚看着那把刀。
"那怎么处理?"
"跟人一起沉。"
沉尸是两个人干的。
秦九从岸边拖来两块大石,用胡三刀自己的腰带,把石头绑在他身上。
绑的时候,秦九的手很稳。
沈砚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:
"秦爷。"
"嗯。"
"您以前……做过这个?"
秦九没抬头。
"做过。"
"在北境?"
"在北境。"
"做过多少回?"
秦九绑完最后一个结,直起腰。
"记不清了。"他说,"记清了,夜里睡不着。"
他把尸首推到冰窟窿边上,用脚一蹬。
尸首滑进窟窿,"咚"的一声,沉下去。
水面冒了一串泡,泡破了,水面恢复平静。
红色的痕迹被水冲淡,一点一点往东流走了。
秦九站在冰面上,看着那窟窿看了很久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你杀人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今夜回去,"秦九说,"会做噩梦。"
"我会么?"
"你会。"秦九说,"做三年,五年,也许十年。"
"那怎么办?"
"不用怎么办。"秦九说,"做着做着,就不做了。"
他转身,往岸上走。
"秦爷。"
"嗯。"
"您还做噩梦么?"
秦九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雪地上,他的瘸腿印子很浅。
"做。"他说。
两个人往回走。
走到烂泥巷口,天边已经泛白了。
沈砚忽然停下。
"秦爷。"
"嗯。"
"密信上的'白记',"他说,"是什么?"
秦九没回头。
"我说了,你记住就行。"
"我想知道。"
"你想知道,"秦九说,"是因为你觉得知道了,就能防。"
"是。"
"错了。"秦九说,"你现在知道了,只会死得更快。"
"那我什么时候能知道?"
秦九转过身。
天光落在他脸上。那张脸很老,皱纹一道压着一道,像被刀刻过。
"什么时候能知道?"他重复了一遍。
"是。"
"等你进了通背武馆,"秦九说,"等你熬出第二重筋,等你能在西城横着走。"
"那时候我就知道了?"
"那时候,"秦九说,"你不用问,自然就知道了。"
他转身,一步一挪地走回老槐树底下。
走到树根那儿,他坐下,把蓝布摊子铺开,摆上黄纸、笔、墨盒。
天亮了。
写家书的摊子,准时开张。
沈砚站在巷口,站了很久。
他怀里揣着二两碎银、一块通背腰牌、一封催命的信。
他手上还沾着血——他自己的,和别人的。
他往家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。
秦九坐在那儿,低着头,正在把黄纸一张一张压平。
他从头到尾,都没问沈砚一句:你怕不怕。
沈砚走到自家门口,推开门。
屋里冷,但干净。
娘不在,小黍不在。
他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灶前,蹲下,把火生起来。
火光起来的时候,他把手伸到火上烤。
手还是抖的。
抖了很久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——陈老栓说:你要进通背武馆,不是为了能打。是为了能站着。
沈砚把手从火上收回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那袋糙米扛在肩上。
三十斤。
以前扛三十斤,他得歇两回。
今天他扛起来,站直了,没晃。
他推开门,走進雪里。
天亮透了。
云阳城的雪地上,第一行脚印,从烂泥巷一直往东,通到槐树街。
通背武馆在槐树街中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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