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背武馆的门脸比沈砚想的大。
五级石阶,阶上落了雪,扫得只剩两边。门前两尊石狮,一尊的鼻子被人磕掉了半块。门楣上三个大字:通背武馆。字是凿的,填了金,金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头。
门开着半扇。
门里头是一个院子,很大,青砖铺地,雪扫得干干净净,堆在墙根下,堆成一道白线。
院子里有人在练功。
沈砚站在门外,隔着一条街看了一会儿。
他看见七八个人,穿着一色的灰布短打,在院子当中站桩。站得很静,一动不动,像七八棵树。
他们的脚底下,雪化了一小圈。
沈砚扛着那袋糙米,站在街对面,看得出了神。
"喂。"
一个声音把他叫回来。
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,穿一件黑布棉袍,袖口磨得发亮。他站在门槛里头,上下打量沈砚,先看那袋米,再看他那双鞋。
"找谁?"
"我找执事。"
"执事不见人。"
"我有荐信。"
沈砚把那袋米放下,从怀里摸出那张画了十字的黄纸,递过去。
门房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"陈栓?"
"是。"
"陈老栓?"
"是。"
门房的脸色变了。
"他不是死了吗?"
"没死。"沈砚说,"我正月十七把他从乱葬岗挖出来的。还活着。"
门房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"你挖的?"
"我挖的。"
"你等着。"
门房转身进去了。
沈砚站在门外等。
等了小半个时辰。
石阶上的雪被风吹起来一点,落在他肩上。他没掸。
他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
那七八个人还在站桩。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,也就十四五,身子已经开始晃了。晃了很久,没倒。
门房回来了。
"执事叫你。"
沈砚扛起米袋,跟着往里走。
进了门,穿过前院,往东一拐,是一间厢房。门房在外头喊了一声"周执事,人带到了",就退下了。
沈砚进去。
屋里生着一盆炭火,很暖。一个四十来岁的人坐在桌后头,穿灰布长衫,手里捧着个手炉。
那人抬起头。
"你就是沈砚?"
"是。"
"陈老栓的信,你写的?"
"我写的。"
"他说的?"
"他口述,我写。"
"他画押了?"
"画了。"
周执事把手炉放下,拿起桌上那张黄纸,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,他放下纸,看着沈砚。
"你念过书?"
"三年。"
"字写得不错。"
"写得不好。"
周执事笑了。
"你把陈老栓的经过,说一遍。"
沈砚说了。
从正月十六在土地庙看见那张榜,说到夜里刷出的那条情报——他没说情报,他说的是"我听人说乱葬岗北边有座新坟没封土"——说到他怎么扒开土,怎么把人背回来。
说到一半,周执事抬手打断他。
"你为什么去挖?"
"什么?"
"那张榜贴了半个月,"周执事说,"西城揭榜的人不下二十个,揭了又撕掉的也有。为什么没人去?"
"因为怕。"
"怕什么?"
"怕乱葬岗。"
"你不怕?"
沈砚想了想。
"怕。"他说。
周执事的眉毛动了动。
"那你为什么去?"
"因为十两银子。"
屋里静了一下。
周执事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"你倒是实在。"
"我说的是实话。"
"你不知道那地方危险?"
"知道。"
"知道还去?"
"去了可能死,"沈砚说,"不去一定死。"
"什么意思?"
"我娘病着,我妹妹七岁,家里欠着债。"沈砚说,"我不去,过完这个冬天,我们家就没了。去了,我死也算死在银子前头。"
周执事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那张黄纸折好,收进抽屉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馆里缺一个柴房的杂役。"
"我做。"
"一个月四百文,管两顿饭。"周执事说,"没有月钱,没有例银,没有功。"
"我做。"
"柴房的活最重。劈柴、挑水、扫院子、倒夜香。"
"我做。"
"还有一条。"周执事说,"杂役不许进练功场,不许偷看内院弟子练功,不许碰器械。"
沈砚没说话。
"做不到?"
"做得到。"沈砚说。
周执事点点头。
"老赵!"
门外应了一声。
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驼背,穿一身灰布短打,手上全是老茧。
"这是柴房的赵管事。"周执事说,"带他去。"
柴房在武馆最里头,靠着后墙,三间屋,一间堆柴,一间住人,一间是灶。
赵管事把沈砚领到堆柴那间,指了指墙角。
"那儿有张铺。"
"是。"
"柴每日劈二十捆。"
"是。"
"水每日挑三十担,井在后院。"
"是。"
"扫院子,每日三遍。"
"是。"
"倒夜香,隔日一趟。"
"是。"
赵管事说完,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"还有一条。"
"您说。"
"这馆里三百号人,"赵管事说,"杂役四十个。你们这些人,在馆里不算人。"
沈砚抬眼看他。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你在这儿,别想着学功夫。"赵管事说,"你学不着。内院的弟子看不起你,外院的弟子也看不起你。你就是个劈柴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"赵管事说,"你今日刚来,你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。三年之后你就知道了——你跟他们,一点都不一样。"
他说完,走了。
沈砚放下那袋糙米。
米袋落地的时候,"咚"了一声。
他站在柴房门口,往外看。
柴房在后院,隔着一道墙,能看见前院的一角。
那七八个人还在站桩。
日头偏西了,他们的影子拖在青砖上,很长。
还是一动不动。
沈砚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他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肩胛骨动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极轻微,像是肩膀后头有一块肉在跳。
沈砚盯着看。
看了半个时辰,他终于又看见了——那个人换了一口气,肩胛骨又动了一下。
——那不是普通的呼吸。
那是一种从后背一直传到肩膀的劲。
沈砚看呆了。
他忽然想起秦九说的话:人的胳膊上,筋有长有短。筋短的人,力气大,练不长。筋长的人,起初没力气,后头能练出来。
他又想起陈老栓:你要进通背武馆,不是为了能打。是为了能站着。
天黑了。
前院的桩散了。
沈砚回柴房,把那袋糙米扛到灶房,倒进缸里。
三十斤糙米。
这是他进馆的"进门礼"——赵管事说的规矩,新来的杂役,得扛一袋米进门,米归大灶,人归柴房。
倒完米,他扛着空袋子回柴房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了。
院子里没人了。
月光落在青砖上,白亮白亮的,照出那七八个人站桩时留下的一圈一圈化开的雪痕。
沈砚站在月光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空袋子放下,走到院子角落。
他学着那些人的样子,把两只脚分开,与肩同宽。
膝盖弯了一点。
两只手抬起来,抱在胸前。
——抱着一个人。
秦九说:抱着你妹妹。
他闭上眼。
雪落在他肩上,他不掸。
那天夜里,字浮起来了。
【观澜·正月十八】
【其一:通背武馆柴房后墙外第三块砖松动,砖后可望见内院练功场全景。】
【其二:柴房管事赵驼子,每月初五往后院井台边的石缝里藏钱,已藏三年,共计四两七钱。】
【其三:内院所练桩功名『通背桩』,共九式。今夜子时,第三层藏经阁内,有人翻阅通背桩原本。】
沈砚盯着第一条。
又盯着第三条。
通背桩。
九式。
慢慢浮着的三行字,淡蓝色的,在他眼前停了一炷香。
灭了。
屋里黑下来。
沈砚睁着眼,躺在柴房的硬铺上,听着外头的风。
风从后墙的缝里钻进来,很冷。
他没睡。
他在想那三行字里的第三条。
——今夜子时,第三层藏经阁内,有人翻阅通背桩原本。
子时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。
还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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