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码头比沈砚想的更冷。
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不带雪,带着水汽,贴在脸上就是一层薄冰。他到得早,三号码头只有几个缩在墙根下的脚夫,怀里抱着扁担,眼睛闭着,像睡着了,其实都在等船。
他找了个背风的石墩子蹲下,把手插进袖筒。
雪停了,天灰蒙蒙的,河面上泛着一层白气。远处有船的影子,很慢,看不清。
沈砚盯着那影子。
如果那条船不叫"通顺号",他就回去。回去之后怎么办,他不知道,但至少不用再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。
船靠岸的时候天刚亮透。
船头挂着一面褪色的号旗,上头两个字被水打湿了一半,看得出右边是个"通"。船工往岸上搭板,跳板一落地,码头就活了。
"通顺号!通顺号卸货!"岸上有人扯着嗓子喊,"脚行的人呢?短工呢?缺一个!缺一个扛包的!日结三十文,管两顿糙米!"
沈砚站了起来。
他站得太急,蹲了一早晨的腿发麻,踉跄了一下,扶住石墩子才站稳。
那三行字是真的。
他走过去,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"你?"
"我。"
"多大了?"
"十六。"
工头哼了一声,捏了捏他的胳膊。捏的时候手劲很大,捏完皱了眉。
"瘦得跟柴火似的。扛得动么?"
"扛得动。"
"扛不动不给钱。"
"行。"
工头把扁担扔给他。
那一上午沈砚扛了六十二趟。
货是盐包和粮袋,一趟一百二十斤,从船舱扛到岸上的货棚,来回七十步。第一趟他扛到三十步就眼前发黑,把牙咬紧了硬撑。第五趟他的肩膀破了皮,血渗出来,被扁担一碾,疼得整条胳膊发麻。
他不吭声。
第七趟的时候工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第二十趟的时候,一个老脚夫递给他一块粗布垫肩,说:"垫着。"
沈砚接了,说了声谢。老脚夫摆摆手,扛着自己的担子走了。
中午吃的是糙米饭,一人一大碗,上头浇了一勺菜汤。沈砚端着碗蹲在货棚底下,吃得极慢。不是舍不得,是胃里空了太久,吃快了会吐。
他把碗舔干净了。
下午接着扛。到申时船卸完,工头数了三十文给他,一枚一枚排在货棚的木箱上。
"明日还来么?"
"来。"
"行。"工头把铜钱推过来,"明日还是卯时。"
沈砚把三十文攥在手里。铜钱上有体温,凉的铜被他焐热了,攥得手心出汗。
他没回家,先去了城南。
废园在西城墙根下,烧过一场火,剩下半截院墙和一棵枯死的枣树。园子里堆着碎瓦和烂木头,雪盖在上面,凹凸不平。
沈砚绕着墙走了一圈,没进去。
枯井在院子东南角,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,石板上压了两块砖。井台上的雪没有被踩过的痕迹——腊月十七到现在没人来过。
他站在墙外的一棵老榆树下看了小半个时辰。
来了一个人。
穿青布短袄,袖口一道白线。
那人走路很慢,进园子也不急,绕着枯井走了两圈,蹲下去看了看井口,又站起来,抬头看了看天。
然后他走了。
走的时候哼着小曲。
沈砚在树后头站到手脚都僵了,才慢慢退出来。
那条情报也是真的。三十七两,井壁第三层砖后。腊月十九夜有人来取。
他只剩腊月十八这一夜。
城南醉仙楼是三层木楼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大白天也点着。楼里传出丝竹声,断断续续的,被风吹散了。
沈砚站在街对面,站了半个时辰。
他不是没见过这地方。西城烂泥巷离城南不远,小时候他替娘送灯笼,路过这儿,娘总是拉着他快走,说"别看"。
今天他看清楚了。
门口站着三个女人,穿得单薄,脸上涂得很白。其中一个年纪不大,看着也就十五六,缩着肩膀在笑。
申时三刻,楼后的小门开了。
出来一个胖子,穿缎面棉袍,手里攥着串佛珠。身后跟着两个人,架着一个女孩。女孩七八岁,头发散着,不哭也不闹,眼睛是直的。
胖子说了句什么,那两人应了,把女孩架进后门。
门关上。
沈砚站在街对面,一动没动。
他手里的三十文被攥得发烫。
他在城南又待了半个时辰。
不是舍不得走,是走不动。扛了一天包,两条腿像灌了铅,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响。他坐在街对面的石阶上,看着醉仙楼门口那两盏红灯笼。
灯笼是新糊的,纸很薄,风一吹就鼓一下。他娘糊的灯笼也是这样,一年糊四十七只,一只八文,糊到手裂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那楼子里的灯笼,是谁糊的?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人饿到快死的时候,脑子里会冒出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他把它甩开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天擦黑时他回了西城。
在赌坊后巷,他堵住了一个人。那人是赌坊里扫地的小厮,姓孙,排行老五,烂泥巷的街坊都叫他孙五。孙五赌,欠了一屁股债,在赌坊扫地抵。
沈砚把他堵在墙角,把三十文全塞进他手里。
孙五愣了。
"我没消息。"他说,"我一个扫地的,能知道什么。"
"麻六昨儿说了什么。"沈砚说。
"……什么说了什么。"
"关于我家的。"
孙五的手在发抖。他把铜钱攥紧了,又松开,又攥紧。
"砚哥儿,"他声音压得极低,"你别问。"
"我只问一句。"
沈砚往前半步。他比孙五矮半个头,可那一刻孙五往后退了。
"麻六说,"孙五咽了口唾沫,"沈大有那笔账,利钱不收了。"
"不要利钱?"
"不要利钱。"
"那要什么?"
孙五看了他一眼,眼神躲开,落在地上。
"要屋。"他说,"也要人。"
"人?"
"小黍那丫头……"孙五说到一半,忽然闭了嘴,把铜钱往怀里一塞,转身就跑。跑出七八步又回头,说了最后一句:
"砚哥儿,你别问我了。三日之内,你最好搬走。"
沈砚站在巷子里,没追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的,落在他肩上,不化。
他把腰上的麻绳解下来,重新系了一遍,系得比早上紧。
腊月十八,天黑透了。
他往废园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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