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里住三个人。
沈砚睡最里头那张铺,靠墙,墙上有个洞,用破布塞着。中间那张睡老钱,最外头睡小豆子。
老钱五十三,在通背武馆做了十九年杂役,做过柴房、灶房、马房,最后又回到柴房。他一条腿有风湿,阴天就疼,疼得睡不着,就坐在铺上哼。
小豆子十三,去年冬天进的馆,跟他一样是柴房的。小豆子不哼,小豆子哭。夜里哭,哭得极小声,像老鼠。
沈砚进柴房的头三天,一句话没跟他们说。
第四天夜里,小豆子又哭了。
"哭什么?"老钱在黑暗里问。
"我想我娘。"
"想娘哭什么,你娘又没死。"
"我娘把我卖进来的。"
老钱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老钱说:"卖进来好。卖进来有饭吃。"
"我不想要饭,我想回家。"
"回家吃什么?"
小豆子不哭了。
沈砚躺在最里头,听着。
他忽然想起腊月十七那夜,娘把地契缝进他衣里时说的话:别为了我停步。
第五天,沈砚才知道杂役分三等。
一等在练功房。
练功房的杂役只有四个,穿着干净的灰布短打,头发梳得整齐。他们不劈柴,不挑水,不倒夜香。他们每日做的事是:给内院弟子递毛巾,擦器械,扫地,摆桩。
他们能站在练功场边上,从头看到尾。
二等在大灶。
大灶的杂役八个,管着三百号人的饭。活重,但能吃上热的,还能偷喝一口汤。
三等在柴房。
柴房的杂役有二十八个,占全馆杂役的一大半。劈柴、挑水、扫院子、倒夜香,什么都干。
沈砚问老钱:"凭什么分三等?"
"凭什么?"老钱正在劈柴,一斧子下去,柴裂成两半,"凭命。"
"不能往上挪?"
"能。"
"怎么挪?"
老钱把斧子往柴墩上一插,直起腰。
"三条路。"他伸出三根黑黢黢的手指头。
"第一条,熬年头。柴房做满五年,转大灶。大灶做满五年,转练功房。"
"第二条呢?"
"第二条,被人看上。"老钱说,"内院哪个弟子看上你了,跟执事说一声,你就能进练功房。"
"看上什么?"
老钱笑了。
那笑容很脏。
"看你长得好看。"
沈砚没说话。
"第三条呢?"小豆子在旁边问。
老钱把斧子拔起来。
"第三条,"他说,"打死一个内院弟子。"
小豆子"啊"了一声。
"二十年前有过一个。"老钱说,"柴房的,跟内院弟子打架,把人打残了。馆主没罚他,让他进了练功房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馆主说,"老钱把斧子抡起来,"能打的,就该练。"
斧子落下。
柴裂开的声音很脆。
沈砚看着那道裂口,很久没动。
二月里,沈砚劈坏了三把斧子。
不是他不会劈。是他劈得太狠。
赵驼子每日派二十捆柴,他劈二十五捆。多劈的五捆,堆在自己铺底下。
老钱看出来了。
"你劈那么多做什么?"
"练力气。"
"劈柴练不出力气。"老钱说,"劈柴练的是肩膀。你要练力气,去挑水。"
"挑水也练不出。"
"挑水练的是腰。"
"那什么能练出力气?"
老钱看了他一眼。
"站桩。"
"桩是什么?"
老钱往练功房那边努了努嘴。
"内院弟子每天早上站那个。站着不动,站一个时辰。"
"不动能练出力气?"
"不知道。"老钱说,"我只知道,能进内院的,都站那个。"
沈砚没再问。
二月十五,他第一次看见通背桩。
那天他挑水挑到前院,隔着一道月亮门,看见里头在练功。
七八个人,站成一排。
沈砚放下水桶,站在月亮门外头看。
他们站的姿势很怪。
两脚分开,膝盖微弯,两只手抬在胸前,像抱着一个人——这个他认得,秦九教他的熬筋桩跟这个很像。
可又不像。
区别在肩膀。
那些人的肩胛骨是"开"的。不是端着,是往两边撑开,像背后有一根横木,把两块肩胛骨往两边顶。
沈砚盯着看。
看了一会儿,他发现了一个细节。
那些人换气的节奏很怪。不是肚子鼓起来,是后背。
吸气的时候,肩胛骨往中间收;呼气的时候,肩胛骨往两边撑。
一收一撑,一收一撑。
看得久了,沈砚觉得那不是呼吸,那是有人在背后拉一根绳。
"看够了没有?"
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。
沈砚回过头。
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站在他身后,穿着内院的灰布短打,袖口有一道白边。他个子很高,眉毛浓,眼睛细,脸上没有表情。
"我……"沈砚往后退。
"柴房的?"
"是。"
"新来的?"
"是。"
青年往前走了一步。
"规矩懂不懂?"
"不懂。"
"杂役不许进练功场。"青年说,"不许偷看内院弟子练功。"
"我没进练功场。"
"你站在这儿看,就是进。"
沈砚没说话。
青年抬起手,指着他鼻子。
"赵管事没跟你说?"
"说了。"
"说了还看?"
"我挑水路过。"
"路过?"青年笑了,"你的桶呢?"
沈砚往旁边看。水桶在月亮门边上放着。
"桶在门边上,"青年说,"人在门里头。你这叫路过?"
沈砚没吭声。
青年往前一步,一脚踢在水桶上。
水桶倒了,两桶水泼在青砖上,洇开一大片。
"挑回去。"
"是。"
"三十担。"
沈砚抬起头。
"我今日已经挑了三十担。"
"那就再挑三十担。"青年说,"明日也是,后日也是。挑一个月。"
"一个月?"
"一个月。"青年说,"我叫罗胜,内院二师兄。你记着。"
他转身走了。
沈砚站在那儿,看着地上的水。
水在青砖上慢慢渗,渗进砖缝里。
他把水桶扶起来,重新往井台走。
那天夜里,他眼前浮起了字。
【观澜·二月十五】
【其一:内院二师兄罗胜,每日申时独自在后院槐树下饮酒,酒是从西城"永昌号"打的,赊账,已欠四两二钱。】
【其二:后院井台东侧第三块青砖下,埋有一物,为三年前一名外院弟子所藏。】
【其三:柴房老钱,十九年杂役,其右腿风湿,每夜子时疼醒。其子死于十年前的北境战事。】
沈砚看完了三条。
他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。
十九年。
儿子死在北境。
他把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,把第二条先搁下——他今晚没力气去挖砖。
他选了第一条。
不是要用它,是先记住:罗胜欠酒钱。
第二条他决定明日夜里去挖。
第三天他什么也没做,只是在天快亮的时候,把灶上的热水灌了一葫芦,塞在老钱铺位的草垫底下。
老钱夜里疼醒的时候,摸到了那葫芦。
他没说话,拧开塞子,喝了一口。
喝完,他把葫芦塞回草垫底下,躺回去,背对着沈砚。
过了很久,黑暗里响起一句极低的:
"小子。"
"嗯。"
"你劈柴的时候,"老钱说,"肩膀往后再送半寸。"
沈砚愣住了。
"什么?"
"往后送半寸。"老钱说,"送了,就不容易累。"
沈砚在黑暗里,把胳膊往后送了半寸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——老钱十九年,什么都看见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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