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一,沈砚出馆回家。
杂役每月初一、十五各半日假。他从槐树街走到烂泥巷,走了小半个时辰。
娘的脸色好看了一点。药没断,一日一副,吃了一个半月,咳嗽从夜里咳七八声变成夜里咳两三声。
小黍能坐起来了。
她坐在炕上,膝盖上摊着一块布,布上用炭条画着东西。
"哥你看。"
沈砚凑过去看。
布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草,一株一株,每株旁边写着一个字。字是沈砚教她的:车前、蒲公英、苦菜、马齿苋。
"谁教你的?"
"孙婶带我去城外挖的。"小黍说,"我挖回来,问孙婶叫什么,孙婶说了我就记。"
"记了多少?"
"十一个。"
沈砚看着那块布。
布是娘糊灯笼剩下的边角料,四四方方,被小黍压得平平整整。
"小黍。"
"嗯。"
"你认识字了?"
"认识十一个。"
沈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摸到一半,小黍忽然抬头:"哥,你手怎么了?"
沈砚把手收回去。
手上全是柴房的活磨出来的口子,掌心一层厚茧,茧上又裂了新的口子。
"没事。"
"疼吗?"
"不疼。"
小黍不信,她抓着哥哥的手翻来看,看了半天,忽然跑去灶台边,从罐子里抠出一点猪油,抹在他手上。
"孙婶说,抹这个就不裂了。"
猪油是凉的,抹在裂口上,很疼。
沈砚没动。
沈大有不在家。
"你爹呢?"沈砚问。
柳氏在糊灯笼,头也没抬。
"出去了。"
"去哪儿了?"
"不知道。"
沈砚看着娘的手。
那双手还是裂着,虎口那道最深。
"娘。"
"嗯。"
"他还赌么?"
柳氏的手停了一下。
"我不知道。"她说,"他这两个月没跟我要钱。"
"那他钱从哪儿来?"
柳氏没答。
沈砚站在屋里,看着那盏油灯。
灯芯烧了一半,火苗矮矮的。
下午,他去老槐树下找秦九。
秦九在,蓝布摊子摆着,替一个老太太写家书。老太太要写给在江陵做活计的儿子,说了半天说不清,秦九一句一句问。
沈砚站在旁边等。
等了小半个时辰,老太太走了。
"回来了?"
"回来了。"
"进馆了?"
"进了。"
"柴房?"
"柴房。"
秦九把笔搁下,把黄纸收起来。
"挨打没有?"
"没有。"
"挨罚没有?"
"罚了一个月挑水。"
秦九点点头。
"罚得好。"
"……什么?"
"罚得好。"秦九说,"你要是没被罚,说明你没偷看。你没偷看,说明你不想学。"
沈砚想了想,觉得这话有道理,又觉得哪里不对。
"秦爷。"
"嗯。"
"我偷看了一次,"他说,"看见他们站桩。"
"看见什么了?"
"肩膀。"沈砚说,"他们的肩胛骨是开的。往后撑,往中间收。"
秦九抬起眼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"你看懂了?"
"没看懂。"
"看不懂就对了。"
秦九把墨盒盖上,把蓝布摊子卷起来。
"跟我走。"
"去哪儿?"
"城墙根。"
城墙根下背风,雪化了一半,露出一片干地。
秦九把蓝布铺在地上,坐下。
"你坐下。"
沈砚坐下。
"你现在的功夫,"秦九说,"叫熬筋。"
"是。"
"熬筋三重,第一重泡,第二重打,第三重熬。你现在熬到哪儿了?"
"第一重。"沈砚说,"三十六根筋,熬出来十九根。"
"多久熬出来的?"
"两个月。"
秦九沉默了一会儿。
"快。"他说,"比我见过的都快。"
"那……"
"但是不够。"
沈砚的心沉了一下。
"为什么不够?"
秦九伸出手,在他肩膀上按了按。
"你的筋熬出来了,可你的骨头没开。"
"骨头没开?"
"人的身上,"秦九说,"有一道门。"
"什么门?"
"血门。"
沈砚愣住了。
"血门在什么地方?"
"在后背。"秦九说,"第七节脊骨往下一寸。"
"那是什么?"
"那是一道缝。"秦九说,"骨头上的缝。缝没开,血气过不去。血气过不去,你熬多少筋,都是白熬。"
沈砚坐在地上,后背发凉。
"那怎么开?"
"熬。"秦九说,"熬到筋满了,血门自己开。"
"多久?"
秦九伸出三根手指。
"三年。"
"三年?"
"三载熬筋骨,"秦九说,"这是老话。熬三年筋,才够叩一次血门。"
沈砚坐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"三年……"
"三年。"
"可是——"
"可是什么?"
沈砚抬起头。
"我等不了三年。"
秦九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沉。
"为什么等不了?"
"因为疤三要我五百文,麻六盯着我,白家要收我的屋。"沈砚说,"我等三年,我娘等不了三年。"
秦九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答了。
"六个月。"秦九忽然说。
"什么?"
"我给你六个月。"
"六个月怎么够?"
"够。"秦九说,"别人三年,是因为他们熬筋的时候,还要吃饭、睡觉、歇着。"
"我不歇?"
"你一天不歇。"
秦九把三根手指收起来。
"熬筋三重,你只熬了第一重。第二重是打,第三重是熬。这两重,你一起做。"
"一起做?"
"白天劈柴挑水,那是你的活。"秦九说,"夜里子时到寅时,两个时辰,你打两个时辰,熬两个时辰。"
"那我不睡?"
"睡一个时辰。"秦九说,"子时前一个时辰睡。"
沈砚算了一下。
一天睡一个时辰。
他坐在地上,没有立刻答。
"秦爷。"
"嗯。"
"这么熬,会死么?"
秦九看着他。
"会。"他说。
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那——"
"但是熬不死。"秦九说,"熬死的人,是熬到最后一步才死的。你熬不到最后一步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熬到血门开的那天,"秦九说,"就不叫熬了。"
"叫什么?"
"叫换血。"
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,吹得蓝布的一角翻起来。
秦九把蓝布压住。
"六个月。"他又说了一遍,"从今日算起。"
"今日是二月初一。"
"那就在八月初一之前。"秦九说,"叩开血门。"
"叩不开呢?"
秦九撑着地站起来。
他把蓝布卷好,夹在腋下。
"叩不开,"他说,"你这辈子就到这儿了。"
他一步一挪地往巷子那头走。
走了七八步,沈砚在后面喊:
"秦爷!"
"嗯。"
"血门开了之后呢?"
秦九没回头。
他的声音顺着风飘回来,很轻,可每个字都听得清。
"血门开了,"他说,"你才有资格,去问那朵白花是什么。"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