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六夜里,沈砚去挖了那块青砖。
井台在后院东头,夜里没人。他用柴刀的刀尖撬开第三块砖的缝,撬了半炷香,砖松动了。
砖底下是个小坑,坑里埋着个油布包。
油布包得很严,三层。他一层一层拆开,里头是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一小块碎银,约莫五钱。
另一样是一叠纸。
他把纸拿到月光下看。
纸有七张,每一张上都画着一个人。人是用墨线画的,站着的姿势,两脚分开,两手抬在胸前。
画得很糙,笔道歪斜,可每一张的姿势都不一样。
七张,七个姿势。
沈砚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看到第四张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
第四张上那个人,肩胛骨是撑开的。
——跟他隔着月亮门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他把七张纸翻过来,看背面。
背面没有字。
他把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一股霉味,还有一点极淡的、像是汗的味道。
"三年前一个外院弟子藏的……"
沈砚把纸卷起来,塞进怀里。
碎银他没动,原样埋回去,把砖压好。
回柴房的路上,字浮起来了。
【情报其二已兑现。】
【情报点 +1】
【情报点:3】
沈砚站在黑里,看着那行字灭掉。
三点。
距离推演,还差两点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他每天夜里练那七个姿势。
练的地方是柴房后头的死角。三面是墙,一面堆着柴,正好挡住从院子那边过来的视线。
他照着纸上的图,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第一天,他站第一式,站到半个时辰,两条腿抖得站不住。
第二天,能站到三刻钟。
第五天,他站完了七个姿势。可七个姿势站下来,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,倒在柴堆后头就睡。
第七天夜里,老钱发现了。
那天沈砚以为老钱睡熟了,出去练。练到第二式的时候,身后有声音。
"停。"
沈砚回过头。
老钱站在柴堆口,一条腿弯着,扶着墙。
"你从哪儿弄来的?"
沈砚没答。
老钱走过来,劈手把他怀里的纸抽出来。
他走到月光下,一张一张看。
看了很久。
"通背桩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这叫通背桩。"老钱把纸举起来,"馆里的桩功,九式。"
"九式?"沈砚说,"这上头只有七个。"
"缺两式。"老钱说,"缺的是最要紧的两式。"
"哪两式?"
老钱把纸还给他。
"第一式,起手式。第七式……不对,是第九式,收式。"
"为什么最要紧?"
"起手式定的是脚。"老钱说,"脚站不对,后头八式全是空的。收式定的是气,气收不回来,练一天漏一天。"
沈砚看着手里的七张纸。
"那怎么办?"
"什么怎么办?"
"缺两式,怎么练?"
老钱看着他。
月光下,那张脸很老,皱纹一道压着一道。
"练不了。"他说。
沈砚的心凉了。
"练不了?"
"练不了。"老钱说,"这七张纸,是个死东西。你照着练,练一辈子,练出来的也是死的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缺的那两式,"老钱说,"是活的。"
沈砚站在那儿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老钱转身往柴房走,走了两步,停住。
"小子。"
"嗯。"
"你站第二式的时候,"老钱背对着说,"脚后跟别使劲。"
"那使劲在哪儿?"
"在脚掌前半截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通背桩的'通'字,"老钱说,"是从脚掌走到后背的。你脚后跟使劲,走到腿肚子就断了。"
他说完,一步一挪地走了。
沈砚站在原地,把两脚重新摆好。
他把重心往前挪了半寸。
然后他站了下去。
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。
脚掌前半截吃住力,力顺着小腿往上走,走过膝盖,走过腰,一直走到后背。
走到后背的时候,肩胛骨自己撑开了。
不是他撑的。
是那股力走到那儿,把肩胛骨顶开的。
沈砚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站到天亮。
二月二十九,罗胜第二次抓到他。
这次是在柴房后头。
那天夜里下着小雨,沈砚以为没人出来,就在死角里练第四式。
练到一半,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他的后领。
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,差点摔倒。
"你他娘的还练。"
罗胜站在他身后,脸上有笑。
"我罚你挑水一个月,你挑完了?"
"挑完了。"
"挑完了就偷练?"
"我没有偷——"
罗胜一脚踢在他膝盖后头。
沈砚跪了下去。
"杂役练功,"罗胜说,"是死罪。你知不知道?"
沈砚低着头,没说话。
"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图。"罗胜蹲下来,捏住他的下巴,"可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你练的是通背桩。"
沈砚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你站的第二式,脚掌前半截吃力。"罗胜说,"全馆三百号人,能站对的不到十个。"
他松开手,站直了。
"起来。"
沈砚撑着地站起来。
"跟我走。"
"去哪儿?"
"练功场。"
练功场上点了灯。
罗胜把沈砚拽到场子中央,然后站在场边喊了一嗓子。
"都起来!"
内院弟子的厢房亮了灯。
一盏,两盏,七八盏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场子边上站了三十多个人。有内院的,有外院的,穿着一样的灰布短打,光着脚。
大师兄也来了。
大师兄叫卫昭,二十六七,个子中等,肩膀很宽。他站在最前头,一句话没说,只看。
罗胜站在场中央,指着沈砚。
"这个人,柴房的杂役。"他声音很大,"偷看我们练功,偷练通背桩。"
底下"嗡"地响了一下。
"杂役练功,"罗胜说,"按馆里的规矩,打断腿,赶出去。"
底下更响了。
沈砚站在场中央,浑身湿透——不是汗,是雨。
他低着头。
"我不打断他的腿。"罗胜说,"我给他一个机会。"
底下安静了。
"他不是爱站么?"罗胜说,"让他站。当着所有人的面,站通背桩。"
他转过身,面对沈砚。
"你站多久?"
沈砚抬起头。
"站到你倒下。"他说。
罗胜笑了。
"好。"
沈砚站了下去。
两脚分开,膝盖微弯,两手抬在胸前,重心落在脚掌前半截。
雨落在他头上,肩上,眉毛上。
他站着。
一炷香。
两炷香。
底下的人开始散了。内院弟子站了一天功,本来就困,看一个杂役站着,看两炷香就腻了。
三炷香的时候,场边只剩七八个人。
罗胜还站着。
四炷香,沈砚的腿开始抖。
不是那种轻微的抖,是整条腿的肌肉在一跳一跳,跳得膝盖往前顶,顶得他整个人往前扑。
他把重心往后压了压,压住了。
五炷香,他的后背开始热。
那是一种很怪的热——不是从外头来的,是从后背第七节脊骨那儿,一点一点往外渗。
渗出来的热顺着脊梁往上走,走到肩胛骨,肩胛骨自己撑开了。
六炷香,他出汗了。
汗从额头上往下淌,淌进眼睛里,杀得疼。他不擦。
七炷香,场边只剩下罗胜和卫昭。
八炷香,罗胜的脸色变了。
天亮的时候,沈砚还站着。
雨停了。天边泛白,青砖地上积着水,水面上映着天光。
场边一个人都没有了。
只有卫昭还站在月亮门底下。
沈砚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他只知道自己的两条腿已经没有知觉了,脚掌像踩在棉花上,可他没有倒。
他也不知道,从第七炷香开始,他后背那股热就没停过。
那股热从脊骨渗出来,走遍了整个后背,走到肩膀,走到胳膊肘,一直走到指尖。
走到指尖的那一刻,他听见了自己身体里的一声响。
很轻。
"铮。"
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,被人拨了一下。
沈砚站在晨光里,闭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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