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园的院墙塌了一段,缺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。
沈砚没走缺口。
他绕到东边,找了棵贴墙的枯枣树,攀上去,从墙头翻了进去。翻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从这墙上摔下来过一次,摔断了左胳膊,娘背着他走了三条街去找郎中。
他落地,蹲在雪里,等了一会儿。
园子里静。雪落在碎瓦上,沙沙的。
枯井在东南角。他贴着墙根走过去,脚步放得很轻,脚跟先着地。
井口的石板比他想的沉。他搬开两块砖,双手扣住石板边缘,往上抬。石板动了一寸,他停住,喘了口气,再抬。抬到一半,石板压着他的手指,疼得钻心。他把手指抽出来,换了扣法,从底下顶。
石板挪开了半尺。
一股冷气从井里涌上来,带着土腥和霉味。
沈砚探头往下看。黑,看不见底。他摸出火折子,吹亮了,往里照。火苗被井里的气一扑,晃了晃,没灭。光照出去,照见井壁上层层叠叠的砖,砖缝里长着暗绿的苔。
井不深。两丈出头。
他把麻绳一头系在井台的石桩上,一头系在腰上,把柴刀插进后腰的绳结里,倒着往下爬。
井壁湿冷,砖缝里结着薄冰。他的手抓上去,一滑,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,麻绳绷紧,勒得肋骨生疼。
他挂在半空,喘了三口,稳住。
然后他一级一级往下挪。
数砖。
第一层,第二层……
井壁的砖是青色的,一层一层砌上去,每层二十四块。他数到第三层,从左往右数到第九块,停住。
情报说的是"第三层砖后"。
他伸手敲了敲第九块砖。
空的。
沈砚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把火折子咬在嘴里,抽出柴刀,用刀尖去撬砖缝。柴刀是钝的,刃口缺了两处,撬了半天,只撬下一小块灰。
他换了法子。不用刀刃,用刀背,一下一下地敲砖的四角。敲到第十七下,砖缝里的灰簌簌往下掉,砖松动了。
他把柴刀插进缝里,用力一撬。
砖掉了下来。
砸在他脚下的井底,闷响一声。
砖后是个洞,黑黢黢的,有半个巴掌深。
沈砚伸手进去摸。
指尖先碰到的是一个硬物,凉的,圆的。他抠住边缘,往外拖。
一个陶坛。不大,比脑袋大一圈,坛口用蜡封着,蜡上盖了一层泥。
沈砚把它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
抱着坛子,他在井底蹲了很久。
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井壁上,撞回来,再撞过去。
三十七两。
娘的病能治了。小黍能吃上米了。那张押契能撕了。
他把火折子从嘴里拿下来,凑近坛口。
蜡封上有个记号。不是字,是个图案——一圈细线,中间刻了一个竖着的形状。
他没细看,把柴刀反握,用刀背砸开封口的蜡。蜡碎了,泥也碎了。
他把坛子倾斜过来。
银子倒在他膝盖上。碎银,一小块一小块,大多是剪过的银角子,也有几枚完整的银锞子。他在黑暗里一块一块摸过去,摸得很慢,摸到第七块的时候,眼泪下来了。
不是哭。
是眼睛太干,被冷气激的。
他把银子拢进怀里,用棉袄的下摆兜住。
坛子空了。他把坛子举起来,想看看还有没有剩的。
坛底有个东西,卡在底部的凹槽里。
一枚铜牌。
指甲盖大小,边缘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揣了很多年。正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血。
字刻得很深,笔画里有暗红色的锈,不知道是铜锈还是别的什么。
沈砚把铜牌翻过来。
背面不是字。
是一条纹路刻成的图案:一只竖着的眼。眼是闭着的,只有一条缝。
他把铜牌举到火折子跟前,凑近了看。
就在这时,上头有声音。
"……十九夜动手,别早了。"
脚步踩在雪上,咯吱,咯吱,从园子那头过来。
沈砚一口把火折子吹灭。
井里瞬间全黑。
他把怀里的银子按住,不让它响。整个人往后缩,缩到井壁最凹的那一侧,把呼吸压到最轻。
脚步停在井边。
"井里看过没有?"
"昨儿看了。没人。"
"明晚来取,先把东西起出来,连夜送走。"
"送哪儿?"
"别问。"
那人不高兴地哼了一声。另一个赔笑:"是是是,不问。"
一块砖被踢到了井里,砸在沈砚脚边,弹了一下。
沈砚没动。
上头的人蹲下去了。沈砚听见井口的石板被挪动的声音——他们要盖石板。
石板压过来,井口那点微弱的天光一点点变窄,最后只剩一线。
一线也没有了。
全黑。
黑暗里,沈砚听见自己的心跳,撞在井壁上,撞回来。
他数着。
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,上头的脚步远了。数到三百,园子里彻底没声了。
他等。
等到腿完全麻了,才敢动。
他摸着井壁往上爬。麻绳还在,绳结勒进肉里。爬到一半,怀里兜着的银子沉得几乎要把他拽下去。他把银子分了,一半塞进棉袄里层,用腰带扎住,一半还在怀里抱着。
爬到井口,他顶开石板,钻出来。
雪停了。云开了一线,月光落下来,白得发亮。
沈砚趴在井台上喘气。
喘够了,他把铜牌掏出来,举到月光下。
那只竖着的眼,闭着,只有一条缝。刻得很浅,可每一笔都清楚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天上那道云缝。
雪后的夜空很高,很干净,星星稀稀拉拉的。
沈砚忽然有一种感觉——
天上有东西,也在看他。
他把铜牌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
银子三十七两,沉甸甸地压在身上。
他把银子重新数了一遍。
井底太黑,数不了。他爬到井口,借着月光,把碎银一块一块摆在井台上。
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
数到第三十一块的时候他乱了,往回倒,重新数。数到第二十八块又乱了。
他数了三遍。
三遍都是三十一块碎银,加三块银锞子。银锞子每块二两,碎银大小不一,他掂了掂,估摸着跟情报说的三十七两差不了多少。
差多少他不知道。他这辈子没称过银子。
他把银子重新兜好,把井台上的石板推回原位,又把那两块砖压上去。
压完他退后两步看。
井口跟没人来过一样。
他站起来,翻墙出去,往家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枯井。
腊月十八,还剩两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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