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九，广盛钱庄开门。
沈砚去得很早，可钱庄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都是来还账的，或者来求展期的，一个个缩着脖子，脚边的雪被踩成了泥。
他没排队，直接站在柜台前的空地上。
伙计曹二一眼就看见了他，先是一愣，接着笑了。
"哟。"曹二把算盘一推，"沈家少爷来还钱了？"
"来还。"
"带了么？"
沈砚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，放在柜台上，解开。
碎银摊开来，白花花的，在柜台上滚了一小片。
柜台后头的钱掌柜抬起了头。
钱掌柜四十出头，脸白，手指头养得细，指甲修得很整齐。他放下手里的笔，站起来，慢慢走过来，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堆银子。
看了很久。
"多少？"他问。
"二十两。"沈砚说，"数数。"
钱掌柜没数，抬眼看着他："你哪来的二十两。"
"掌柜的，"沈砚说，"先数钱，还是先问话？"
钱掌柜的脸色沉了一下。
曹二要去拿银子，被钱掌柜伸手拦住。
"数。"
曹二把银子一块一块拨进戥盘，称了三遍，报数："十九两八钱四分。差一钱六。"
"算二十两。"沈砚说，"多的算我给柜上的茶钱。"
钱掌柜笑了。这次是真笑，眼睛都弯了一点。
"沈砚，你比你爹聪明。"
"我爹笨。"沈砚说，"所以他输。"
钱掌柜不笑了。
"账上四十七两三钱。"他把账本翻开，推过来，"你今日还二十两，还欠二十七两三钱。还不上，腊月二十收屋。"
沈砚没看账本。
他看着钱掌柜。
"掌柜的，"他说，"我昨儿夜里没睡，把这账算了一遍。我算得不好，你替我听听，错在哪儿。"
钱掌柜没说话。
"本银二十二两。腊月初一借的，月息三分。"沈砚说，"契上写的是月息三分，对吧？"
"对。"
"那我问一句：契上写没写鞋脚钱？"
柜前安静了一下。
"什么鞋脚钱。"
"腊月借的，收了鞋脚钱二百文。清明收了纸笔钱一百五十文。端午收了节礼三百文。中秋收了节礼三百文。上个月收了'催账辛苦钱'四百文。"沈砚一样一样数，"三年下来，六两四钱七分。"
钱掌柜的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一下。
"契上，"沈砚说，"一个字都没写。"
门外头的人开始往前挤。
曹二的脸白了。
钱掌柜慢慢直起腰："小娃儿，这些钱你爹是自愿给的。"
"自愿给的，也得有个名目。"沈砚说，"我念过几年私塾，先生教过《大胤律》。户律钱债第九条：凡私放钱债，月息不得过三分，积息不得过本。"
钱掌柜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"本银二十二两。"沈砚说，"利息最多二十二两。本利一共四十四两。这三年来，我爹还过三十一两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四十四减三十一，是十三两。"
柜前鸦雀无声。
门外挤进来的人越来越多，挤了满满一屋子。有人小声说了一句"哎哟"，被旁边人捅了一下，闭嘴了。
钱掌柜盯着沈砚看了很久。
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轻蔑，是打量。像是在重新估算一件东西的价钱。
"你倒是念过书。"他说。
"念过三年。"
"三年就敢跟我讲律？"
"不敢。"沈砚说，"我讲给街坊听。"
钱掌柜往后看了一眼。
钱庄里外都是人。西城的街坊，卖菜的、挑水的、糊灯笼的、扛包的，一个个伸着脖子看着他。
钱掌柜把账本合上了。
"六两四钱七分，"他说，"销。"
"谢掌柜。"
"积息过本的那部分，"钱掌柜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，"也销。"
"谢掌柜。"
"剩余十三两。"
"今日还十两。"沈砚把银子往前推，"余三两，明年三月还清，按月息一分。立字据。"
钱掌柜的脸抽了一下。
"你还跟我讲价？"
"三两银子我今日也还得起。"沈砚说，"我要的是那张字据，和那张屋契。"
"你要字据做什么。"
"我娘要看。"
屋子里有人笑了一声，赶紧捂住了嘴。
钱掌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叫人取来纸笔，当着满屋子人的面，写了一张字据：沈大有所押祖屋，押契作废，屋契归还；余银三两，明年三月还清。
他盖了印。
沈砚把字据折好，收进怀里。又从柜上拿回那张旧押契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撕成两半，再撕，撕成了碎片。
他把碎片撒在钱庄门口的雪地上。
雪白，纸黑，落在上头格外清楚。
"掌柜的，"沈砚临走时说，"明年三月，我一次还清。"
钱掌柜没答话。
沈砚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了一下。
柜台最里头，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，一直没出声。穿青布短袄，袖口一道白线。
那人从他进来就在。
那人抬起眼，看了他一下。
沈砚走出钱庄，走进雪里。
身后钱庄里炸开了锅。
"沈家那小子……"
"三十七两？他哪来的——"
"你瞎说什么，二十两！"
"照样是二十两啊！他家连米都吃不上！"
沈砚没回头。
他走到巷口，才停下来，扶着墙吐了。
不是难受。是扛了一夜的银子，走了三里路，又站了一个时辰，腿撑不住了。
吐完他直起腰，抹了把嘴。
老槐树下，那个瘸腿的老卒还在。蓝布摊子摆着，黄纸压着一块石头，人坐在那儿，手里捧着个烤红薯。
沈砚从他面前走过。
老卒没抬头，只说了一句话：
"钱多压命，娃儿。"
沈砚脚步顿了一下。
"……什么意思？"
老卒咬了一口红薯，慢慢嚼。
"意思是你今日这二十两，"他说，"比你那条命沉。"
沈砚没听懂。
他走了。
走了七八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卒还坐在那儿，低头啃红薯，雪落在他的旧棉袍上，他也不掸。
柜台里那双眼睛，袖口那道白线，还有这句"钱多压命"，在沈砚脑子里绕了一路。
他到家的时候，娘正站在门口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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