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站在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攥着围裙角。
她站了很久了。脚边的雪被踩平了一小片,说明她在门口来回走过。
"砚儿。"
"娘。"
"曹二来了。"
"我知道,我遇上了。"
"他砸门了?"
"砸了。"沈砚把门推开,"进屋,外头冷。"
屋里比外头暖不了多少,但至少没风。沈砚把剩下的十七两银子掏出来,放在炕桌上。
柳氏看了一眼那堆银子,没伸手。
"哪来的。"她问。
"挖的。"
"在哪儿挖的。"
"废园枯井。"
柳氏盯着他看。
看了很久,久到沈砚开始发慌。
"砚儿,"她说,"你坐下。"
沈砚坐下。
"娘十六岁嫁给你爹。"柳氏说,"你爹那时候在南城粮行当伙计,一个月八百文。他那时候不赌。"
沈砚没说话。
"腊月十七那天夜里,"柳氏说,"我听见你在灶前坐着,坐到后半夜。你以为我睡着了。"
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"你手里有钱了,娘不问你怎么来的。"柳氏说,"娘只问你一句:你拿这钱去做什么了?"
"还了钱庄二十两。"
"还了多少?"
"二十两。"
"你欠四十七两三钱。"
"按律只欠十三两。"
柳氏的眼睛睁大了。
沈砚把经过说了一遍。说到当众念律条的时候,柳氏的手抖了一下,抓住炕沿。说到撕押契的时候,她忽然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那张供了十年的土地爷画像取下来,摆在了炕桌上。
"娘?"
"挖出来的东西,"柳氏说,"得还一半给土地爷。"
"……娘,那是赃银。"
"赃银也是从地里出来的。"柳氏把画像摆正,"前朝的人埋的,前朝的人没取,土地爷替他守了这么多年。你取了,就得谢。"
沈砚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"一两。"柳氏伸出三根手指,又收回去一根,"一两银子,换成铜钱,明日一早去城隍庙添香油。剩下的,给小黍抓药。"
沈砚看着那张画像。
画是十年前买的,八文钱,纸都黄了,土地爷的脸被香火熏得发黑。
他"嗯"了一声。
柳氏这才笑了。
那笑很浅,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。她伸手摸了摸沈砚的脸,摸到一半,手停在那儿了。
"瘦了。"
"没瘦。"
"你爹走的时候一百二十斤,你现在八十斤都不到。"
沈砚没接话。
柳氏的手收回去,撑着炕沿坐下了。她坐得很慢,像是身上的力气不够用。
"你爹呢?"
"不知道。"
柳氏点点头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灶膛里的炭爆了一声。
"砚儿。"
"嗯。"
"你恨他么?"
沈砚想了想。
"不恨。"他说,"恨一个人得费心思。我没那个心思。"
柳氏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。
"你说这话,"她说,"比你爹强。"
她咳嗽起来,咳了七八声,用袖子捂着嘴。袖子拿开的时候,沈砚看见了上头的一点暗红。
他把脸别开了。
柳氏缓过来,靠在墙上喘气。
"砚儿,你过来。"
沈砚过去。
柳氏掀开炕席的一角,伸手进去,摸了半天,摸出一个布包。
布包是蓝的,洗得发白,用麻绳缠了三圈。
她把麻绳解开,摊开布。
里头是三块银子。两枚银锞子,一小块碎银。
"这三两,"柳氏说,"娘藏了三年。"
沈砚没动。
"你爹头一回输钱那年冬天,"柳氏说,"我每天从糊灯笼的钱里抠二十文。二十文,一年七百二十文,三年就是二两一钱六。后来攒到三两,我不敢再攒了,怕他翻出来。"
她把布包往沈砚那边推了推。
"给你凑着。"
沈砚的喉咙动了动。
"娘,我不用。"
"你用。"
"我有钱。"
"你有钱是你的。"柳氏说,"这是娘的。"
沈砚看着那三块银子。
银锞子上有一层薄薄的绿锈,是藏在炕席底下沤出来的。布包上有一股霉味。
他把布包接过来,攥在手里。
攥得很紧。
"娘。"
"嗯。"
"小黍的事。"
柳氏的脸色变了。
"什么?"
"麻六要人。"沈砚说,"要屋,也要人。"
他把他从孙五那儿听来的话说了。
柳氏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交叠着,手指头绞在一起,绞得发白。
"醉仙楼,"她最后说,"我小时候见过那楼子。里头的姑娘,站门口招手,冬天也穿单衣。有一年冬天冻死了一个,抬出来的时候身上就一件夹袄。"
沈砚没说话。
"砚儿。"
"嗯。"
"你爹押出去的,"柳氏说,"不止屋。"
沈砚抬起头。
"他还画了一张纸。"
"什么纸?"
柳氏的嘴唇动了动。
"我不知道。"她说,"腊月初八那天,你爹从外头回来,浑身是雪,眼睛发亮。他跟我说:'娃他娘,我这回能翻本了。'我问他怎么翻,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给我看了一眼,说:'押的不是屋,是这个。'"
"纸上写的什么?"
"我没看清。"柳氏说,"他把纸收起来了。第二日我再问,他不认。他说我眼花了。"
"画押?"
"不是画押。"柳氏摇头,"那纸上,有印。"
沈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"什么印?"
柳氏看着他。
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"白的。"她说,"纸上印了一朵白色的花。"
沈砚把那三两银子攥在手心里,攥到银锞子的棱角硌进肉里。
"娘。"
"嗯。"
"那朵花,您看清是几个瓣?"
柳氏闭上眼,想了很久。
"五个。"她说,"不对……六个。五个大的,中间还有一个小的。"
"什么颜色?"
"白的。"柳氏说,"不是纸白。是那种发青的白。像死了人的脸。"
沈砚的心沉下去。
他想起了钱庄柜台最里头那个从头到尾没出声的人。
青布短袄,袖口一道白线。
他把这件事压在心里,没跟娘说。
那三两银子被他塞进怀里,跟那枚铜牌放在一处。铜牌是凉的,银子是温的——被娘在炕席底下捂了三年的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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