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九，沈砚起得很早。
他去了一趟城隍庙。一两银子换了八百文，他抓了一把铜钱塞进庙里的香油箱，庙祝看他一眼，问施主求什么。
"不求。"沈砚说，"还愿。"
"还什么愿？"
"还一个守了很久的东西。"
庙祝不懂，也没多问。
出庙的时候天还没大亮。街上的积雪被清扫出一条条窄道，卖菜的挑子已经出来了。沈砚买了一斗米，八十文；一小条五花肉，八十文；一把青菜，十文；两枚鸡蛋，十六文。
他把东西挂在扁担两头，挑着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，又折回去，在肉铺前站了很久，最后加了一根猪筒骨。
十二文。
到家的时候小黍还没醒。
柳氏坐在炕边，手里攥着小黍的手。她一夜没睡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"药抓了吗？"她问。
"抓了。"
"多少钱？"
"一两二钱。"
柳氏的眉毛动了一下，没说什么。
沈砚把药包拆开，倒在砂锅里，加水，架在灶上。火要小，得熬一个时辰。他蹲在灶前添柴，添得很仔细。
药熬到第三遍的时候，满屋子都是苦味。
沈砚把药汤滤出来，晾到温，端进里屋。
"小黍。"
小黍没动。
"小黍，哥回来了。"
还是没动。
沈砚把勺子递到她嘴边，用勺子轻轻撬开她的牙缝，一点一点往里灌。灌了半勺，小黍的喉咙动了一下，咽了。
灌到第三勺，她的睫毛颤了颤。
灌到第七勺，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
那双眼睛很浑浊，像蒙了一层灰。她盯着沈砚的脸看了很久，认不出来。
"……哥？"
"哎。"
小黍的嘴巴动了动，声音小得像蚊子：
"锅锅，我好想你啊。"
沈砚的手一抖，勺子磕在碗沿上，药汤洒了一点在被子上。
小黍说完这句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屋外头，扫雪的街坊停了。
烂泥巷的破屋墙薄，一家说话，三家听见。那句"锅锅我好想你啊"从窗缝里钻出去，落在雪地上。
卖水的老王把挑子放下了。
对着巷口住的孙寡妇站在自家门口，手捂着嘴。
老槐树底下那个瘸腿老卒，手里的红薯停在了半空。
没有人说话。
整条巷子静了很久，久到能听见远处河面上的冰在响。
沈砚把勺子放下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肩膀抖了三下。
只抖了三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继续喂药。
下午，小黍睡熟了。
沈砚跟娘说了一声，出了门。
他往城南去。
东街卖豆腐的老崔家，他去问了两户人家才问到。第三户是个卖针线的老太太，耳朵背，他问了三遍。
"老崔？"老太太说，"豆腐崔？昨儿夜里就没动静了。"
"人呢？"
"不知道。"
沈砚绕到东街最里头，找到了那间豆腐坊。
门开着。磨盘还在，水桶还在，一锅没做完的豆浆在灶上结了一层皮。屋里冷，冷得像没人住了一个月。
沈砚站在门口喊了两声。
里屋有动静。
一个人从里头出来，四十来岁，围裙上全是豆腐渣，眼睛肿成一条缝。
"你找谁？"
"崔师傅？"
"我是。"老崔看着他，"你是谁？"
"烂泥巷沈家的。"
老崔的眼神变了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，把门关上一半。
"我不认识你。"
"崔师傅，我就问一句。"沈砚说，"您闺女呢？"
老崔的手抖起来。
"我不认识你。"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发虚。
"昨儿申时三刻，城南醉仙楼后门。"沈砚说，"一个七八岁的女孩，头发散着，被人架进去。是您闺女吗？"
老崔靠着门框，慢慢滑下去，蹲在了地上。
他蹲在那儿，两只手抱着头，不哭，也不说话。
蹲了很久。
"十八两。"他说。
"什么？"
"我欠麻六十八两。"老崔的声音闷在膝盖里，"去年我媳妇病，借的。本银十两，滚到十八两。"
"您没去钱庄？"
"钱庄不借给我。"老崔抬起头，脸上有两道亮，"我求过。钱掌柜说我磨豆腐的手不稳，不值十两。"
"那您就去赌坊借。"
"赌坊借。"老崔笑了，笑得很难看，"赌坊的规矩，借十两写二十两。我知道。我知道还不上。"
沈砚站在那儿，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"昨儿夜里送走的。"老崔说，"麻六派人来叫门，说再不给，就把我儿子也带走。我还有个儿子，十二了。"
他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"我把她送去的。"他说，"我牵着她的手，走了二里地。她一路问我，爹，我们去哪儿。我说，去给你买糖。"
沈砚闭上眼。
"沈家小子。"老崔忽然抬起头，"你就是那个，昨儿在钱庄跟钱掌柜掰扯的？"
沈砚一愣。
"西城都传遍了。"老崔说，"说沈家那个十六的娃，当着一屋子人念律条，把四十七两念成了十三两，还把押契撕了撒在雪地上。"
"……传得这么快。"
"快？"老崔说，"麻六昨儿夜里就知道了。"
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麻六说什么？"
老崔看着他，眼睛里全是红丝。
"麻六说，"他一字一句地说，"谁敢跟钱庄掰扯，他就先收谁家的屋。"
沈砚转身就跑。
他从东街一路跑回西城，跑过两条街，跑过三条巷子，肺里像灌了火。
跑到烂泥巷口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
自家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蹲着，一个站着。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木尺，正往门框上比。
量门框。
蹲着的那个在小本子上记数。
沈砚站在巷口，喘着气，看着他们。
那两人量完了，收起木尺，往巷外走。走过沈砚身边的时候，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。
"小兄弟，这屋不错。"他说，"开春我们要动工。"
沈砚没动。
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走了。
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，从他家门口，一路延伸到巷子外头。
沈砚站在巷口，看着那两行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子外头，拐过弯，看不见了。
他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腊月十九，还剩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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