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大有是夜里爬回来的。
沈砚听见门外有响动,出去看。他爹趴在雪地里,一只手往前伸,另一只手缩在怀里,整条袖子冻得硬了。
他把人拖进屋。
柳氏没出来。她坐在里屋的炕上,隔着布帘,从头到尾没出声。
沈砚把他爹放在灶前的草堆上,点灯,端了一碗热水。
灯亮起来的时候,他看清了他爹的手。
右手的三根手指头用破布包着,布是黑的,血浸透了又冻住。
"爹。"
沈大有睁开眼。他的眼睛陷进去很深,颧骨支出来,一张脸像被刀削过。
"砚儿。"
"手指怎么了。"
沈大有把那只手往怀里缩了缩。
"赌坊的规矩。"他说,"欠钱不还,剁一根。欠三次,剁三根。"
"您欠了几次?"
"三次。"
沈砚没说话。
"你娘呢?"
"在里屋。"
沈大有的眼睛动了一下,往布帘那边看。看了一会儿,又缩回来。
"她不肯见我。"
"嗯。"
"她恨我。"
"她不恨您。"沈砚说,"她要恨,早就恨了,用不着等到今天。"
沈大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响,像是哭,又像是笑。
"砚儿。"
"嗯。"
"钱……还上了?"
"还了。"
"多少?"
"还了二十两,欠三两。明年三月清。"
沈大有愣住了。
他撑着坐起来,那只没受伤的手抓住沈砚的胳膊,抓得很紧。
"你哪来的钱。"
"挖的。"
"在哪儿挖的。"
"废园枯井。"
沈大有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松开手,往后靠在墙上。
"好。"他说,"好。"
他连说了三声好,说到第三声,声音就哑了。
沈砚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"爹。"
"嗯。"
"腊月初八那天,您从外头回来,跟娘说您能翻本了。"沈砚说,"您给她看了一张纸。"
沈大有的身体僵住了。
"那张纸上有什么?"
"没什么。"
"娘说,纸上印了一朵白花。"
沈大有的呼吸变了。
"你娘眼花了。"
"娘没眼花。"沈砚说,"她看了十年土地爷的画像,连香灰落哪个位置都记得清。她说有,就是有。"
里屋的布帘动了一下。
柳氏没出来,但帘子在抖。
沈大有低下头。
他的肩膀塌下去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。
"那纸……"他说,"不是我写的。"
"谁写的?"
"麻六。"
"纸上写的什么?"
"我没看清。"沈大有的声音发抖,"麻六给我看了一眼,就把后半截折起来了。他说,签了,免利钱。"
"您签了?"
"我签了。"
沈砚闭上眼睛。
"签的时候,"沈大有说,"麻六问我一句话。"
"什么话。"
"他问我:'沈大有,你屋值多少?'"
"您怎么答的?"
"我说,值三十两。"
"麻六怎么说?"
沈大有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"麻六笑了。"他说,"他说:'你屋值三十两,你闺女值五十两。'"
屋里静得能听见炭在灶膛里塌下去的声音。
里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,是柳氏的手撞在炕沿上。
沈砚睁开眼。
"爹。"
"嗯。"
"带我进赌坊。"
沈大有的脸刷地白了。
"不行。"
"您欠他们钱。您带个人进去,他们让您赌,您就算还上一点。"
"砚儿——"
"我要进去。"沈砚说,"我要看看那张纸。"
"你看了也没用!"沈大有忽然喊起来,声音劈了,"那纸在麻六手里!麻六是白家的人!你一个小娃儿,进去就是一块肉!"
"我不赌。"
"你不赌你进去干什么?"
"我看看骰子。"
沈大有愣住了。
"什么?"
"我说,"沈砚一字一句地说,"我要看看他们的骰子。"
西城赌坊在槐树街中段,三间门面打通,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。
白天看着是间普通的铺子,门口卖瓜子花生。进去之后是一条窄廊,廊尽头一拐,豁然开朗。
热。
一股混着汗、烟、酒和劣质脂粉的热气扑面而来,沈砚被冲得退了半步。
屋里点了十几盏油灯,照得四下通亮。三张赌桌,围满了人。骰子落在瓷碗里的声音清脆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敲骨头。
有人在笑,有人在骂,有人把袖子撸到胳膊肘,露出一胳膊的青筋。
沈大有一进门就矮了三分。他低着头往里走,走到最里头那张桌前,跟一个穿绸衫的人说了两句。
那人扫了沈砚一眼,笑了。
"带儿子来?"
"带儿子来。"沈大有说,"我今日还二两。"
"先还钱,后赌。"绸衫人说,伸手。
沈大有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——那是沈砚给他的。
绸衫人把银子掂了掂,收进袖子,抬下巴:"去吧。"
沈砚跟着他爹挤到一张桌边。
桌上摆着一只青花大碗,碗里三颗骰子。一个瘦子站在桌后头摇碗,摇三下,扣在桌上。
"买大买小!"
围着的七八个人往桌上扔钱。铜钱、碎银,堆成一小堆。
碗揭开。
"大!"
赢的人欢呼,输的人骂娘。瘦子用一根小竹板把钱扒拉到自己跟前,又抓起骰子,重新扔进碗里。
沈砚看了七把。
七把里,五把开大。
他把袖子里的手攥紧了。
第八把,他往桌上放了一百文。
"买小。"
周围的人看他一眼。一个满脸油光的胖子笑了一声:"小兄弟,买小?今儿手气都在大上头。"
"我买小。"
碗扣下去,摇三下。
揭开。
一二三,小。
沈砚赢了一百文。
胖子"咦"了一声。
第九把,沈砚没动。
第十把,他押了五十文,买大。
开。
三五六,大。
又赢。
胖子的眼睛开始往他这边瞟。
第十一把,沈砚把钱收了,往后退了半步。
就在他退的时候,桌上一颗骰子滚出来了,掉在地上,一路滚到他脚边。
沈砚弯腰把它捡起来。
骰子在手心里,凉的。
他掂了一下。
不对。
这颗骰子的分量不对。两头轻,中间沉。
他把骰子在指间转了两转,转到一个角度,拇指按在骰子的某一面上,感觉到了一点极其轻微的凹陷。
灌的铅。
灌铅的骰子,重的一头朝下,掷出来的点数,是能控的。
沈砚站在那儿,手心里握着那颗骰子,后背出了一层汗。
他抬起头。
瘦子正看着他。
"小兄弟,"瘦子笑了,"骰子还我。"
沈砚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,他袖口里滑出一样东西,落进掌心——一颗骰子。一文钱,从货郎担上买的,木头削的,六个面都平。
他把那颗灌铅的骰子塞进袖内的暗袋,把木骰子举起来。
"还你。"
递的时候,他的手很稳。
瘦子接过骰子,看都没看,顺手扔进碗里。
瘦子接过骰子,顺手扔进碗里,摇起来。
"再来一把?"
"不了。"沈砚说,"赢了钱就走,这是规矩。"
"懂规矩好。"
沈砚往后退,挤出人群。
退到廊下,他才敢喘气。
热气被甩在身后。廊里很暗,很静,跟里头像是两个地方。
他往前走了三步。
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。
"小兄弟。"
沈砚停住。
廊边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三十来岁,穿一件灰布长衫,手里捏着两枚核桃,转得沙沙响。
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,走到灯下。
他脸上有笑,笑得很客气。
"你这一晚上,"他说,"看了十一把,押了两把,两把都中。"
"运气。"
"运气。"那人点头,"运气好的人,我见过不少。运气好又懂得收手的人,不多。"
沈砚没说话。
"你不是来赌钱的。"那人说。
"我是来找我爹的。"
"你爹在里头。"
"我找过了。"
那人笑了笑,把核桃收进袖子。
"沈砚。"他说。
沈砚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"你认得我?"
"西城这两天传的事,"那人说,"就两件。一件是钱庄的押契被撕了,撒在雪地上。一件是沈家那小子敢跟钱掌柜掰扯律条。"
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"我叫麻六。"
沈砚没动。
"腊月二十,"麻六说,"明日。"
"明日怎么了?"
麻六看着他,那张客客气气的脸上,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。
"明日我来收屋。"
沈砚站在廊下,看着他。
"你屋那门框,我今儿量过了。"麻六说,"三尺二。开春动工,正好。"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"沈砚,"他说,"你那二十两,是哪来的?"
沈砚没答。
麻六也不等他答。
"不问了。"麻六说,"明日你就说了。"
他转身往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侧过头。
"对了。"
"什么?"
"你妹妹今年七岁了吧。"麻六说,"城南那楼子里,七岁的丫头,最金贵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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